第七年零一天

正在连载中的现代言情文《第七年零一天》,是作者 枕书眠1枕上诗书闲处 精心力创完成的,本书主角有沈若陆时安陆时寒,故事无广告内容为:他第二天才通过。我们聊过一次。就一次。我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好。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他说——」孟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

最新章节(第七年零一天精选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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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结婚七周年纪念日的第二天,沈若发现丈夫陆时寒不见了。不是出差。

    他的行李箱还在储物间的老位置,灰色的那一个,

    轮子上还缠着她去年去工地时随手系上去的红绳。衣柜里的衣服一件没少,

    衬衫按颜色从浅到深挂得整整齐齐,连他冬天才穿的羽绒背心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层。

    牙刷是湿的——三个小时前用过的那种湿。她拿起来捏了一下刷毛,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也不是离家出走。他的钱包搁在床头柜上,是她三年前在银泰给他买的那个棕色短款,

    边角已经磨出了底色。她打开钱包,身份证在左边夹层,银行卡一张没少排在最右边,

    现金还有八百三十六块。她数了一遍。然后又数了一遍。

    车钥匙挂在玄关的挂钩上——那把大众的钥匙,钥匙扣是她出差时在机场买的,

    一个皮质的小猫头像,猫脸上掉了半块漆,露出底下的金属。她每次看到都想给他换一个,

    他每次都说不用,说这只猫丑得有个性。鞋柜里他的拖鞋少了一双。棉的那双不在。

    这个季节穿棉拖鞋出门,他不是要跑远。沈若打了七遍电话。

    第一遍的时候她以为他在超市买菜,不方便接。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烦躁,

    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出门说一声很难吗。第五遍的时候她开始慌了,

    手指按拨号键的力度越来越大,指甲把屏幕敲得啪啪响。

    第七遍她听到的还是同一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把手机放下,拿起,

    又放下。屏幕亮着,停在微信对话框。

    她和他上一次聊天是昨天晚上八点半:她发了一个蛋糕的表情,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过去一个月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两百个字。

    不是说他们感情不好——她一直以为他们是那种不需要说太多话的关系。她忙,他也忙。

    她晚上十点到家的时候他通常在书房修图,她说「回来了」,他说「饭在锅里」。

    有时候她累得澡都不想洗就倒在床上,他会帮她把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然后把卧室的灯调到最暗。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摸她的头发,很轻,

    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摸她的头发。沈若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嗡嗡声。沙发对面是电视墙,电视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他拍的。

    她第一次拿到项目总监的庆功宴,她在工地戴着安全帽对着镜头做鬼脸,

    她三十岁生日那天吹完蜡烛满脸奶油。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笑得很用力,

    好像不这样笑就有什么会被看见。她站起来,开始一个一个地打开陆时寒的东西。

    她和他结婚七年,从来没有翻过他的手机,没有查过他的聊天记录,

    没有打开过他书房的抽屉。不是刻意不翻。

    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她觉得翻伴侣的东西是对两个人关系的不尊重。现在想来,

    这个想法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懒惰。她每天在建筑事务所待十二个小时,

    盯着图纸和预算表,跟甲方吵架,跟施工队吵架,跟规划局吵架。

    她的精力全都花在了工地上。婚姻这件事,她一直以为是人生中最不费力的部分。

    一个不需要维护的地方。她走进书房。这间屋子是陆时寒的领地,

    她平时进来最多的理由是给他送杯茶——然后立刻出去,因为他不喜欢在有人的时候修图。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摄影杂志,旁边是半杯冷掉的茶,杯底沉着一层深褐色的茶渍,

    不知道放了多久。电脑是合上的,她按了一下开机键,需要密码。她没试。

    她先拉开了书桌的第一个抽屉。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崭新的信封,没有落款,

    没有邮戳,封口处用透明胶贴了两道,贴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裁过了。

    她拿起信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抖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陆时寒的所有东西都是规整的——他的衣服按颜色挂,他的照片按日期分类,

    他的电脑桌面永远不超五个图标。她以前觉得这是职业病,一个摄影师对秩序的执念。

    但现在看着这个贴了两道胶带、四角都裁过的信封,

    她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这个人在管理自己的破绽。在管理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细节。

    她撕开信封,倒出来一张对折的A4纸。纸张是普通的办公用纸,没什么特别的。

    她把纸打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宋体,小四号,居中排。「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

    不要找我。这不是你的错。」沈若把纸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她想起昨晚睡前,

    陆时寒从背后抱住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呼吸的热气打在她的颈窝上。他很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结婚久了的人都知道,

    日子过着过着,拥抱会变成拍肩膀,亲吻会变成碰一碰嘴唇,

    **会变成熄灯之后的默契和第二天早上谁也不提的平淡。但他昨晚的拥抱不一样。很紧。

    很用力。像怕她会散掉。她说累了,明天还要去工地。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她每次都说这句话。她永远在说明天还要去工地。但他没有放手。

    他抱了很久。久到她几乎睡着,他的手臂才稍微松了一点。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七年,

    谢谢你。」声音很轻,轻到如果她已经睡着就听不到。但她听到了。她当时迷迷糊糊地想,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矫情。她没回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说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她知道了。

    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感谢。是告别。沈若报了警。派出所在一栋九十年代的旧楼里,

    一楼门厅的瓷砖翘了好几块,走上去会咔哒响。户籍窗口排了五六个人,有人在办身份证,

    有人在打户口证明。她和值班民警说了情况,被领到二楼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民警姓赵,

    四十多岁,头顶的头发已经稀了,制服袖子的边磨得发白。

    他让沈若坐在门口的一把塑料椅上,自己拖了一把转椅凑过来,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应该是今天早上。我七点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你们昨天有没有吵架?」「没有。」「有没有债务纠纷?网贷?堵伯?给人担保?」

    「没有。他的钱都在我这儿管,他自己每个月只留三千零花。」赵警官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她读懂了:这年头愿意把工资交给老婆的男人不太多,但不是没有。

    他把这一点写进记录本的时候似乎并不觉得它有意义。「他最近有没有去医院查过身体?」

    「没有。他身体一直很好。」「做什么工作的?」「摄影师。自己开工作室。」

    「压力大不大?」「大。他说今年生意不如去年。」赵警官合上记录本,想了想,

    说:「我们调一下你们小区的监控。你先坐一会儿。」

    沈若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等了二十分钟。看赵警官的桌上有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大概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她还看到桌上有一包拆了封的饼干,

    饼干的名字叫「好吃点」。她想起来陆时寒有一次嘲笑这个饼干的名字,

    说这牌子也太不自信了,叫「好吃点」,像是在乞求。她说人家销量挺高的,

    他说销量高跟自信有什么关系。二十分钟后赵警官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平板。

    「监控调出来了。你先生早上六点零三分出的电梯,穿着灰色卫衣和深色长裤,

    脚上是棉拖鞋。没有携带行李。一个人。走的小区南门,出门之后沿人行道向东走了,

    在摄像头覆盖范围的边缘——」他点了一下屏幕,「七里河路第三个路灯杆附近,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两分钟左右。然后继续向东走,出了监控范围。」「之后呢?」

    「没有之后了。那条路再往东的摄像头属于市政,我们这边没有权限实时调看。但——」

    赵警官把平板放下,「人走得很稳,没有慌张的迹象,没有被人跟踪的迹象,

    穿棉拖鞋说明不是计划了很久的远行。根据经验,这种情况一般是主动失联。

    可能是压力太大,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你回去等等。」「等等?」

    沈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高了半度。「对。等等。」赵警官看着她,

    「很多案例都是自己就回来了。你回去以后联系他的朋友、同事,问他最近有没有异常。

    如果过了今晚还没回来,再过来补录。」「如果他出事了怎么办?」

    「如果有明确的安全威胁——比如他在失联前说过轻生的话——我们可以启动紧急协查。

    但目前你说的情况,不满足这个条件。」赵警官的语气很平,「我觉得你先别紧张。

    咱们这种中年男人,有时候不是想不开了,就是想静一静。静一静就好了。」

    沈若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她条件反射地一把抓起来看——是小张,

    陆时寒工作室的实习生。她接通,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小张?时寒联系你了?」

    「没……沈姐,没有。我就是想问问陆哥什么时候来,他说今天请假,

    但下午有个客人约了拍证件照,我能不能先接一下?」沈若挂了电话,

    然后打了车去陆时寒的工作室。车程二十五分钟。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五月的街道阳光很好,树是绿的,

    人行道上走着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拎着菜的老人、骑着共享单车的外卖员。

    每个人都像是在过着正常的日子。她忽然对这些人有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嫉妒。

    到了文创园,她上了三楼。工作室的门没锁。推门进去,

    里面弥漫着显影液的酸味——陆时寒是少数还在用胶片的摄影师,他说数字摄影没有重量,

    拍出来的东西没有重量。「沈姐?」小张正在擦镜头,看到她进来,把手里的活儿放下,

    「陆哥呢?」「他请假了?」「对啊。昨晚发的消息。」小张翻手机给她看。

    陆时寒昨晚十一点十二分发了一条微信:「明天请假,工作室的事你看着办。不用找我。」

    不用找我。不是「别等我」。不是「我出去一趟」。是「不用找我」。这四个字像一根针。

    他知道她会找他。他在告诉她不要找。「他最近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沈若问。

    小张想了想。小张是个二十四岁的男生,学视觉传达的,戴一副圆框眼镜,

    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很多手势。他说:「也没啥奇怪的……就是上个月吧,

    他连着推了三个单子。有一个是婚纱照,一对小年轻,定金都付了。陆哥跟人说他不拍了。

    我问他为啥,他说他拍不了好的了。」「什么叫拍不了好的了?」

    「原话就是:『我拍不出他们要的那种感觉了。』我说你拍了那么多婚纱照,

    哪对新人不满意?他说不是新人满不满意的问题——」小张停下来,似乎在努力回忆,

    「他说,是他自己看不了那种笑了。」「哪种笑?」「就是新人拍婚纱时候的笑。

    那种觉得未来一切都好的笑。」小张挠了挠头,「我觉得他就是累了。陆哥这个人吧,

    平时话不多,但有时候会突然消沉一下,过几天就好了。我们工作室的人都习惯了。

    我们都觉得他是艺术家体质。」沈若在工作室待了一个小时。

    她翻了陆时寒的电脑——有密码。她试了他的生日,不对;她的生日,不对;结婚纪念日,

    不对。她没再试。她看了相机里的存储卡。最后一张照片是前天拍的。不是什么商业单子,

    是一个空镜——小区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拍的时候是傍晚,光线已经很弱了,画面偏暗。

    构图很奇怪:树在画面的最右边,左边留了很大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应该在左边的东西,

    被刻意裁掉了。她打开他的日程本。黑色的封皮,B6大小,内页是方块格的。

    前面大半本用的是常规的铅笔字,记满了拍摄排期、客户名字、器材购买记录。

    翻到上个月的时候,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沿着裁纸线撕的。

    她对着光看残余的齿痕,隐约能辨出几个字迹的压痕:「……北站……十点……不用回。」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

    笔迹和前面的不同——前面的字是规规矩矩的方块字,这里的字写得有点歪,

    笔画之间还顿了一下,好像写的时候在想什么。沈若拨了这个号码。响了五声。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在第四声和第五声之间,她想挂断。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但她没有挂。第五声之后,一个女的接了。「喂?」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好。

    我是陆时寒的妻子。请问你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若能听到背景里有水流的声音,

    像是在洗碗。然后水流停了。「我是他姐姐。」沈若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陆时寒没有姐姐。

    她认识他七年,他从来没有提过他有姐姐。他有父母——她见过他寄钱的银行流水,

    收款方是隔壁城市的一个账户。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母,

    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带她回家过年,她每次问,他都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不方便。

    她从来没有深究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她隐隐觉得他有一个她不了解的过去,

    但她选择了不问。因为每次她要问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会变得很轻,

    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时都会被水吞掉。「陆时寒没有姐姐。」她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冷。「我知道他不会提。」对方的声音很平静,

    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已经不会被任何事情吓到的平静,「我叫孟晴。孟是陆时寒妈妈的姓。

    你可以查。我跟你一样,也是这些年才知道他还活着。」也是这些年才知道他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扇突然被推开的门。门后面是一个深渊,沈若站在门边上,从脚底凉到了后脑勺。

    她一只手撑着工作室的桌子,指尖按在桌面上,按到发白。

    「什么叫『也是这些年才知道他还活着』?」她问。「说来话长。」孟晴说,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是。」「坐下来。听我说。」孟晴说了一个地址,在隔壁城市,

    高铁一个小时。沈若没有犹豫,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高铁站人不多。

    她在候车大厅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上。

    她忘了自己喜不喜欢这个牌子的水——是陆时寒常买的那种。她看着手里的水瓶,

    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不知不觉在用他的习惯生活。用他用的牌子。去他去的超市。走他走的路。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是怎样被一个人慢慢改变的。上了高铁,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年轻男孩,耳机漏音很严重,

    她甚至能听出他在听什么——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流行歌。

    男孩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应该是在打游戏。沈若掏出陆时寒的手机。

    他有两个手机。一个是她知道的——黑色壳,屏幕角落有一道裂纹,是他去年不小心摔的。

    另一个是她在床头柜最底层找到的——白色的旧手机,iphone8,壳子已经黄了,

    但她按了一下home键,屏幕还亮。她先试她的生日——密码错误。

    试结婚纪念日——错误。试他的生日——错误。她把黑色手机放下,拿起白色那部,

    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同一组数字:1021。白色手机解锁了。1021。

    是她第一次见他的日期。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男孩偷瞄了她一眼。

    那天是公司的项目庆功宴。一个城北的综合体项目竣工,她在那个项目上耗了两年半,

    终于拿到了竣工报告。庆功宴在城西一家酒店的宴会厅,请了外部的摄影师来拍照。

    一个年轻男人背着相机进来,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不认识他。

    她端着红酒杯在人群里走来走去,跟领导敬酒,跟同事碰杯,跟合作方寒暄。

    她喝了至少五杯红酒,因为高兴——终于他妈的竣工了。然后她转身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红酒泼出来,泼在那人白衬衫的胸口,晕开一片深红,像一朵花。她吓坏了。

    她说了至少二十遍「对不起」,从自己的包里翻出纸巾给他擦,越擦越花。

    那个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嘴角弯了一下,

    说——「你再道歉我就把衬衫脱下来挂在你门上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声线偏低,

    但说出来的话是个玩笑。沈若抬头看他。这个人瘦,骨架不大,但肩膀很宽,

    站着的姿势有一点微微的驼,像是习惯了弯着腰跟人说话。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

    眼角的纹路往上翘。鼻梁很直。嘴唇偏薄,

    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能翘到一个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角度。她后来想,

    她可能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喜欢他的。不是因为那句话说得多好,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

    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这种平静让她觉得安全。「你是摄影师?」她问。「是。

    你刚才泼的是哪一年的酒?味道不错。」她忍不住笑了。他低头重新看自己的衬衫,

    说:「算了,不挂了。这件衬衫我本来也不怎么喜欢。」然后他把相机放下,把衬衫脱了。

    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洗得有点变形了,领口的边松了一大截。他重新背起相机,

    对她说:「你继续喝。我继续拍。别忘了笑。」「你拍了我了?」「拍了。」他说,

    「刚才你跟一个光头敬酒的时候拍的。你笑得很专业。」「什么叫笑得很专业?」

    「就是笑给所有人看,但不包括自己。」他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沈若愣在那里。

    她第一次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到了关于自己的真相——她笑给所有人看,但不包括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个小时后庆功宴散场,她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已经换了一件新的衬衫,是酒店附近临时买的,领子还硬着。「你的衬衫,我会赔。」

    她说。「不用。」「我要赔。」「那赔顿饭吧。」她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你是不是经常用衬衫被泼的方式认识人?」「这是第一次。」他说,

    「但下次我会自己泼自己。」她又笑了。这次的笑是自己笑的。不是笑给任何人看。

    现在坐在高铁上,沈若回想那一天,发现她记得每一个细节——他穿的白衬衫,

    他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他说她笑得「很专业」时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他站在一片麦田里的背影,

    昵称就两个字:时寒。那时候的陆时寒是沈若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什么都顺着你的温柔。是一种克制的、有分寸的温柔。他不轻易许诺,

    但说过的事情一定做到——他说周六去看她,就一定是周六,不会拖到周日,

    也不会提前到周五,因为周五她要开会。他不说甜言蜜语,

    但会在她加班到半夜两点的时候带着一保温桶排骨汤在公司楼下等,汤里放了枸杞和玉米,

    他说他老家的做法。他不擅长表达,但他的相机里拍她的照片,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多。

    七年来她手机里存的所有照片,没有一张是他拍的——因为他在镜头后面。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她永远在照片里面笑,而他永远在取景框后面看。他看了她七年,

    她从来看不到他的脸。沈若握着白色手机,开始翻相册。第一张拍的是她。庆功宴上,

    她端着酒杯笑。角度是**的——有点仰角,是从斜后方拍过去的,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亮,

    头发散在肩膀上。她从来不知道那时候他在拍她。第二张还是她。她一个人在酒店门口等车,

    低着头看手机,表情跟刚才的不一样——没有笑,有一点疲惫。雨刚停,地上是湿的,

    反射着路灯的光。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很长。第三张是她和他在恋爱的第一个月。

    他们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她吃了一大碗牛肉面,脸上被辣出了汗,对着镜头皱眉头。

    他拍下了那个皱眉。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她跟他在出租屋里做饭。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穿着他的外套去逛超市,袖子长到盖住了手指。

    她拿到第一个设计奖那天在颁奖台上紧张到说不出话。她三十岁生日吹蜡烛,

    蜡烛怎么都吹不灭,她鼓着腮帮子吹了五次。每一张都是她。一年一年,

    从二十六岁拍到三十二岁。她胖过一阵,又瘦了。她学会戴隐形眼镜了。

    她不再把头发染成棕色了。这些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变化,在他的照片里清清楚楚。

    翻到一百多张的时候,日期跳了一大段。照片不再是新的了。是旧照片。扫描进来的旧照片。

    第一张旧照:一张彩色的老照片,上面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女人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笑得很腼腆。

    她怀里的婴儿用粉色的包被裹着,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脸。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

    角落里有印刷体的日期:2009年7月。沈若盯着那个女人看。五官看着有一些眼熟。

    有点像陆时寒。尤其是那对眼角上翘的单眼皮。接下来的照片越来越多,全是旧照。

    一个男孩的成长史。百天照:男孩剃了头发,坐在澡盆里,手里抓着一只黄色橡皮鸭。

    一岁生日:男孩脸上全是奶油,对着镜头张着没牙的嘴笑。

    第一次走路:男孩摇摇晃晃地站在客厅中间,两只小手举在身体两侧保持平衡,

    脚上穿了一双红色的学步鞋。第一次骑自行车:男孩一个人坐在四轮小车上,嘴巴抿得很紧,

    像是在完成一项很严肃的任务。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有字。有的是铅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

    笔迹不同——有时是女人的字,有时是男人的。沈若认出那个男人的字。是陆时寒的笔迹。

    虽然比现在工整一些,一些笔画还带着年轻人才有的用力过猛,但那个「的」

    字最后一笔向右边甩的习惯,她认得。「念念一岁啦」「念念第一次叫爸爸」

    「念念学会了自己绑鞋带」。念念。这个名字让沈若的手指停了一下。

    男孩长到大概四岁的时候,照片戛然而止。最后一张。男孩蹲在地上,

    手里举着一朵画在纸上的花——紫色的向日葵,涂色歪歪扭扭地出了边框。男孩仰着头,

    对着镜头笑,门牙掉了一颗。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墨迹很旧很淡:「陆念,

    满四岁留念。2014年11月3日。」第二行,是陆时寒的笔迹,墨迹很新很黑,

    像是最近才加上去的:「爸爸对不起你。」沈若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墨水渗透了相纸,

    摸上去有一点不平。高铁在减速。广播响了:前方到站,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行李物品。

    沈若把手机锁上。锁屏之前她看到1021那四个数字亮了一下。她走出站台,

    五月的风迎面扑来,她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妆大概已经花了。她走出闸机的时候,

    一眼就看到了举着手机壳的女人。女人站在闸机外面的人群里,

    手里举着一个套了紫色手机壳的黑手机,

    壳上印着一朵很大的向日葵——这是她们约好的信号。女人大概四十多岁,

    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风衣,衣领折得很整齐,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扎得很紧,扎到发际线似乎都后退了一点。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

    从鼻翼两侧一直拉到嘴角,像是被时间刻上去的。「我是孟晴。」她说,「你是沈若?」

    沈若点头。孟晴上下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打量外的目光——她看的是沈若的眼睛。

    那种看人先看眼睛的习惯,沈若很熟悉。她自己也是这样,跟人说话先看眼睛。

    眼睛不会撒谎。「走吧。」孟晴说,「我车在停车场。」是一辆白色的老款轿车,

    车身上有几处刮蹭没补漆,后保险杠上贴了一张褪色的贴纸,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小熊的图案。

    车里很干净,方向盘套着米色的布套,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孟晴开车,沈若坐在副驾。

    车出了高铁站停车场之后一直往西开,穿过市区,然后上了一条省道。路边是五月的麦田,

    一片一片绿色往后倒,偶尔经过一个养鸡场,空气里飘过一阵淡淡的鸡粪味。

    天边堆着一层薄云,太阳时隐时现。「你跟你丈夫结婚几年了?」孟晴先开口。「七年。」

    「他知道你来找我吗?」「他不知道。」沈若说,「他不见了。今天是他的失踪日。」

    孟晴沉默了一会儿。车拐上一条窄路,路边有一条小河,河面在阳光下微微晃着,

    反射出一片一片碎银子似的光。她把车停在河边,熄了火。发动机安静下来的瞬间,

    四周的鸟叫声涌了进来。孟晴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之间,

    但没有点。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你知道我没有死,对吧?」她忽然说。沈若看着她。「他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有一个姐姐。」

    孟晴说,「但他没有杀了我。我没有死。他只是决定不当陆时安了。」「陆时安。」

    沈若重复这个她第一次听说但又莫名感到熟悉的名字。「对。他以前叫陆时安。平安的安。」

    孟晴说,「后来自己改了,改成了寒。寒冷的寒。」沈若闭上眼睛,闭了两秒又睁开。

    她不知道该对这个名字做出什么反应。一个跟她睡了七年的人,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给的。

    「他有过一个家。」孟晴说。她没有看沈若,看着河面。「在认识你之前。

    他有一个妻子——不是前女友,是领了证的妻子,摆过酒,亲戚都来了。他有一个儿子,

    叫陆念,思念的念。」沈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在高铁上看到了那些照片。她猜到了。

    但她听到这句话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还是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不是疼。

    是一种被压紧的感觉。呼吸变得短促。「陆念四岁的时候查出白血病。四岁生日之后一个月。

    」孟晴的声音很稳,就是那种讲故事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

    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她控制住了。「急性的。从确诊到走,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和他前妻花光了所有的钱——他们的积蓄、双方父母的积蓄、找亲戚借的钱。

    他卖了房子、卖了车、卖掉了他所有的摄影器材,就留了一台最旧的相机。

    那个孩子做了三次化疗,头发掉光了,但还撑着画了一朵向日葵送给他爸爸,紫色的。

    他说全世界没有人规定向日葵不能是紫色的。」孟晴停了一下。沈若没有催她。

    「念念走的那天是凌晨四点零七分。七月十八号。时安一个人抱着他从医院走回了家。

    他不肯打车。那时候他们租的房子离医院六公里多一点,他走了一个多小时。

    到家之后他把念念放在他的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像他睡着了一样。

    然后他在念念的床边坐了一整天。一整天。他妈怎么叫他,他都不说话。」

    沈若想起陆时寒抱着她的时候——那种很紧、很用力、像怕她会散掉的抱法。她现在知道了。

    他在抱一个曾经从自己手里滑掉的东西。「孩子走之后的第三个月,他和前妻离了婚。

    不是吵架离的。是和平离的。两个人坐在一起把所有的手续办了,没有争任何东西。

    他前妻说她要离开这座城市。他说好。他前妻走了之后,他又在这座城市撑了两年。」

    孟晴说,「然后忽然有一天,他从所有人的生活里消失了。」「消失了?」「对。消失了。

    就像今天他从你身边消失一样。」孟晴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他妈报了警。派出所立了失踪人口案。我们找了他两个月——登过寻人启事,

    在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一家一家问过。完全没有下落。他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换了名字。

    他把陆时安这个人关掉了。」「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沈若问。「广告公司的摄影师。

    在那边叫陆时安,也是拍人像的。到了你的城市之后他改了名字,从头开始。」

    孟晴把手里的烟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为什么会认识你,我不知道。但他跟你结婚这件事,

    我是三年前才知道的。」「怎么知道的?」「我在网上去翻。偶尔会搜他的名字。

    有一天翻到一个摄影论坛,看到他发了一组人像——拍的是你。他在一个天台上拍的。

    你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天台上的围栏边上,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那组照片的光影很好看。你笑得很好看。我看了三遍。我看的不是你——我看他拍你的角度。

    」孟晴转过来,看着沈若。沈若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的眼睛——也是单眼皮。眼角往上翘。

    是陆时寒的眼睛。「他给你拍照的时候,眼睛是活的。」孟晴说,

    「一个死人的眼睛是不会找光的。他找的是你。」车里安静了很久。

    河水的波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晃来晃去,像一部无声的幻灯片。「那你为什么不联系他?」

    沈若问。「我联系了。」孟晴说,「三年前我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加了他的微信。

    他第二天才通过。我们聊过一次。就一次。我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好。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他说——」孟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那条裂缝很细,

    但沈若听到了。「他说:姐,我回不去了。我看到那条回家的路,

    我就会看到念念站在路中间。」她把烟塞回烟盒里,把车窗重新摇上来,发动了车。

    「他在念念的生日附近,或者忌日附近,会控制不住自己。」孟晴说,

    「前几年的清明他都一个人回来过。我妈会在念念墓前看到新鲜的满天星——一大把,

    放在墓碑前面的石板地上。她每次都蹲在那里哭,因为花在那里,但送花的人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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