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六年,冬。城南戏楼烧了三天三夜,烧到最后只剩一副骨架。横梁塌下来,
对着戏台横砸了下去,灰烬里拔出七具尸体,分不清样貌。县知事公署却草草呈报:走水,
意外。但沈念知道那不是。因为,那七个人死之前,都有人来找过他。第一个来的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抓着块帕子,都扯烂了。“你是收执念的?
”她站在茶馆门口,没有进来。沈念抬头望了一眼,擦木偶的手停住,随手放到一边,
朝着她点了点头。女人没有说话,站了片刻,忽然哭了起来,肩膀猛地抖动着,
声音又全闷在了喉咙里。“我男人...他不见了。”女人说着,声音不是很大,
还带着哽咽。沈念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她进来,女人迈起步子,犹豫了会到了茶桌前,没喝。
只是把帕子放在了桌上,摊开,里面包着枚铜钱,磨得发亮。“他走的时候留下的,
说等他回来。”“我等了三个月,他也没回来。”沈念看了眼那枚铜钱,上面缠着根线,
很细,浅灰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看了那线片刻,在动,微微地,持续地在那颤着。
线还在动,执念便还在,人就没死。“你男人叫什么?”“周长贵,
在戏楼做木匠...”第二个来的是个老头,花白胡子,驼着背,瘸了条腿,走路的时候,
脚拖在地上。“我儿子...在戏楼唱丑角的,半个月没回家了。”他从怀里掏出张戏折子,
纸都卷了边,上面用毛笔写着出戏名,墨迹浸了汗,字迹模糊。沈念接过了折子,
上面也有线,比铜钱上要细,不过颜色更深,泛着黑。她认得这种颜色,是执念在腐烂。
人还活着,但快了。管箱子的,拉胡琴的...到第七个的时候,沈念不用听,
便知道是戏楼的人。七个失踪,七个执念,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城南戏楼。
沈念后面去过了,去的时候戏楼还在,还没被烧。那天的戏楼和以往别无两样,红漆柱子,
绿瓦飞檐。门口招牌写着“永庆班”三字,描着金,在夜色里映出暗沉的光。
沈念站在戏楼对面,木偶坐在她的肩上,望了片刻,看向木偶,低声问道。“阿丑,
你感觉到了么?”阿丑没动。但沈念却是感觉到了,整座戏楼像是心脏般,
缓慢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看不见的波纹,从戏楼涌出,扑向街道,
掠过房顶,向四周散开。执念,且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很多人的,搅在一起,缠绕着。
沈念深吸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戏楼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正对面是戏台,
围着戏台有着不少座椅,凳子空着,上面落满了灰。奇怪的是,戏台上却非常干净,
光溜溜的,只有木质的纹路。戏台中央放着一具木偶,那木偶做工极其精细。
穿着身大红戏服,绣着金线牡丹,头戴点翠凤冠,脸上描着精致的妆容。柳叶眉,丹凤眼,
樱桃小口。它是按照真人尺寸做的,远远看去,与一个活人站在台上无异。沈念走近了几步,
阿丑在她肩膀上忽地,往她脖子后面缩了缩,它在害怕。沈念认识阿丑十几年,
从未见过它害怕,她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你来了。”声音从远处传来,极轻,
带着温和,语气里甚至有着一丝欣喜。随后,一个人从戏台的侧幕后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长衫,料子很好,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点点光泽。身形修长,步子轻缓,
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走到戏台上,站定,微低着头,看着沈念。那张脸算不上出众,
组合在一起,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那样。
那双眼睛很干净,清澈透亮,一眼见底。若非是个牵魂师,沈念倒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但。
她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看到他身上缠满了线,不是一根两根,是几十根,上百根。
那缕缕丝线,密密麻麻,从他身体延伸了出来,向四周散去。穿过墙壁,穿过屋顶,
穿过地面,穿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去。但沈念知道,每根丝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执念。“谢渊。
”沈念叫出了他的名字,不带疑问,她知道他。谢渊笑了笑,那笑容很真,
眼角甚至挤起了细纹,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沈念,你父亲经常提起你,
比我想的要年轻不少。”沈念没接话,她在数着那些细线。一根,两根,
三根...她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放弃了,不是数不清,是不想数了。三十七根线,
意味着至少三十七个执念在被他吞噬。有些线已经很细了,细到快要消失。有些线还很粗,
颜色鲜艳,应该是刚刚连上。“你认识我爹?”“老朋友了。”谢渊从戏台上走了下来,
长衫扫过台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牵魂师。”“可惜,他太固执。
”“固执?”“他坚持要渡。”谢渊走到沈念面前三五步远,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让人感到压迫,又少了威胁。“一个个渡,花上三天,五天,甚至半个月,
去化解一个人的执念。”“然后呢,执念没了,人是解脱了,但什么都没留下。
”他一个劲说着,说着,又摊开了双手,掌心向上,像在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就不一样了,我把执念吃掉,它就成为我的一部分。”“它会永远存在,不会消散,
不会消失。”“这不比你那死老爹固执的渡好?”沈念听他说说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清澈透底,里面没有疯狂,贪婪,邪恶。对于执念,他真是这么认为的,
也是这么做的。这让她感到非常的不适,心里更是一阵恶寒。“那七个人呢?”“哪七个人?
”“戏楼的七个人,木匠周长贵,还有那唱丑角的,拉胡琴的,
管箱子的....”谢渊还真低头沉思了会,突然抬头,连沈念都觉得他眼里有了光。“哦,
他们还在!”“在哪?”谢渊转过身,走回了戏台边,伸手掀开了侧幕的帘子,
话里又带着激动。“请看!”帘子后面并排站着七个人。不,那不是人,是七具木偶。
尺寸倒是和真人一般模样,穿着各自的衣服,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木匠手里还握着把锯子,
丑角脸上的油彩还没卸下,管箱子的老头弓着背,和活着的时候一般模样。
他们脸上也各有表情,或恐惧,或痛苦,或哀求,都凝固在木头纹路里,却像被时间钉住,
一动不动。沈念握起了拳,关节绷得“咯咯”响,阿丑也在她肩膀上微微颤动。
“你把他们封进了木偶?”“封?”谢渊看着沈念,摇了摇头。“我可不喜欢这个字,
听起来很暴力。”“我更愿意说...说,我把他们保存了起来。”“对,保存了起来!
”他走到木匠前面,伸出手轻抚过那张木质的脸,随后,随着话又一一指过。“周长贵,
二十来年的老木匠,他手艺好嘞,戏楼里台柱子,屏风,可都是他做的。”“你知道么,
他对自己手艺,可有着执念,竟想做出具完美木偶。”谢渊收回了手,看向沈念,
眼里更是带着得意。“我不过是帮他完成了,你看,他现在就是个完美木偶,他圆满咯。
”“他的执念不是这个。”沈念声音很轻,身体却是阵阵颤抖,阿丑坐在她的肩头,
随着起伏。“他想回家,他答应过他媳妇,等这出戏排完就回去。”谢渊听完,沉默了会,
然后笑了起来。“是吗?那他的执念,可真无聊。”随即,他转身走回戏台中央,
在那具大红戏服女偶边上停了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戏楼么?”沈念没有回答,
眼睛死死盯着谢渊和那具女偶。“因为戏楼,是这个世界最容易产生执念的地方。
”谢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许,双手甚至轻拍起了掌,声音清脆。
“台上的人想要叫好,台下的人想要忘忧,一场子戏下来,那可是大丰收。”他伸出右手,
半抬着,轻轻一握,一根线凭空出现在他手上,粗壮,鲜红。“你看,又一个。
”他把那线送到嘴边,鼻子狠吸了下,那表情满是享受。接着,张开嘴像吃面条般,
轻轻一嗦,线消失了。谢渊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又极其享受地仰着头,旋转着。
“周长贵媳妇来找过我,她还在等他回去。”沈念说着,谢渊停了下来,睁开了眼,望着她。
“那她会等很久,因为周长贵不在了。”谢渊快步向周长贵走去,步距依旧平稳,
手指在那木质纹路上,轻抚着。“他变成了木偶,木偶可是不能回家的。
”“你不觉得做错了么?”“错?我可是帮他完成了执念,他也不用想回家了。
”谢渊听到沈念这个问题,歪了歪头,眉头微皱,望着周长贵。“他现在很安静,你听听,
他可没有在说想要回家。”沈念看向木偶,锯子握在手里,一动不动,沉默着。
沈念眉头锁着,木偶是不会说话,可她听到了不一样的。所有牵魂师都能听到,
那种执念被啃食后,在骨血深处,迸出的阵阵共鸣。那七具木偶,不,八具木偶,八种嗡鸣,
叠在一起,叠出的无声哀歌。“我能带走他们么?”沈念望向谢渊,轻声问着,
谢渊却只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你留下来。
”戏楼里的灯火,骤然暗了下,不是风吹,是那些线动了。几十根丝线同时颤动,
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尖锐,刺耳。沈念的手伸进了袖子,握住阿丑身上的线。
阿丑在她肩膀上,微微调整着姿势,它不再害怕了,或者说,把害怕压到了深处,
只剩警惕外露。“留下来做什么?”“陪我演一出戏,一出真正的,完美的,
能让所有执念都圆满的戏。”他在戏台上手指轻动,那具大红戏服女偶轻跃起来,
落在他的臂弯,像托起了一个沉睡的伴侣。“你爹曾经答应过我,陪我演这出戏,
但他食言了。”谢渊抬起头,眼睛依然清澈透底,但沈念看到了那清澈之下的东西。
那不是浑浊,不是黑暗,是一种更深,又更纯粹的空虚。他不是在吃执念,
他是用执念填补自己,却怎么都填不满。“我不是我爹。”“我知道,你比他固执,
你比他更有趣,你的执念...”谢渊话突然顿住,歪着头,过了片刻,
脸上浮起一丝鬼魅又真诚的笑。“你的执念,味道真好。”沈念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位置,
身体猛地一抽,不知什么时候,一根极细发着微光的线。从她身体长了出来,线的另一端,
在谢渊手里。谢渊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就站在那里,那根线自己飘着过去,飘到他的手里。
“不要挣扎。”谢渊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宛如一个慈父哄着心爱的孩子。“越挣扎,
它走得越快,放松,放松...”“让我尝一口就好,就一口。
”沈念感觉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被抽走,不是疼痛,也没有虚弱。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流失,
就像是记忆,又或是情感,是一种一直拥有,又未意识到的东西。她想到了父亲,
父亲失踪前那段时间,变得很安静,很淡漠。他没有再笑过,也没再生气,看着沈念的时候,
眼里什么都没有。她一直以为父亲在隐瞒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隐瞒,那是被吃掉了。
阿丑动了,从沈念肩膀跳了下来,没有丝线,没有**控,它自己跳了下来。
谢渊视线被阿丑吸引,眉头轻轻挑起,眼里惊喜更浓了,嘴角也压不住笑。
“这个木偶...”阿丑没有看他,走到沈念脚边,扬起那张丑陋不堪的脸,
用它的嘴角对着沈念。然后它张开了嘴,沈念从没见过这样的阿丑,甚至不知道阿丑有嘴。
但,阿丑确实张开了,木头脑袋上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吐出一根线。不是灰色,
也没有黑色,又像是个影子,像是存在,又并不存在的东西。那根线缠上了沈念胸口的线,
两股力量纠缠到了一起。沈念感觉到那股流失停了下来,然后逆转,
又像是什么东西灌了回来。谢渊的笑容消失了,随之而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而是沈念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极端的,纯粹的,又完全不加任何掩饰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