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宋珏。临死之前,我在病床上躺了四十七天。那场车祸来得太突然。
保姆车载着我从活动现场回酒店,经过一段高架,后面的货车像是算好了角度和时机,
直直撞上来。司机当场死亡。我被卡在后座,肋骨刺穿了肺叶,脊椎严重损伤。
抢救了十几个小时,命保住了,但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许慕深守了我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握着我的手,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一遍一遍说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我信他。我们过了大半辈子,他从没骗过我。但这一次,他错了。
2我在那间VIP病房里躺了四十七天,每一天都在等死。而许怀音几乎每天都来,
带着煲好的汤,带着新买的花,带着那副所有人看了都要夸一声“孝顺”的笑容。
她坐在我床边,用温热的毛巾给我擦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品。“妈,
今天感觉好点了吗?”“妈,我接了一部新戏,导演是您以前合作过的周老师,
他还跟我提起您呢。”“妈,您放心养病,家里有我。”护士换药的时候跟我说,宋老师,
您女儿真孝顺。我看着许怀音低头削苹果的侧脸,手指修长白皙,刀锋沿着果皮游走,
一圈一圈,薄而均匀。她削苹果的手法很漂亮,漂亮到让我想起一些别的事情。
一些我以前从不敢细想的事情。3我叫宋珏。十八岁出道,二十一岁拿下金凤奖最佳新人,
二十三岁摘了华表影后,二十六岁,白玉兰和金鹰双料视后收入囊中。二十八岁那年,
我第一次涉足电影,一部《长河落日》横扫当年三大电影节,
最佳女主角的奖杯摆满了家里一整面墙。法定年龄一到,我就结了婚。对象是许慕深,
圈外人,做实业起家。媒体写我们的标题是“青梅竹马的爱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知根知底,从始至终身边都只有彼此。我们的爱情被粉丝歌颂,恋爱的事我从未隐瞒,
所以粉丝们没一个介意。婚后第三年,我生下长子许宴清。那孩子像他爸爸,性子沉稳,
打小就不爱说话。我拍戏的间隙回家看他,他抱着一本图画书坐在沙发上,
抬头叫我一声“妈妈”,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不黏人,不撒娇,但我走的时候,
会发现他悄悄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一直看着我的车离开。许宴清六岁那年的夏天,
跟着爷爷奶奶去乡下看望爷爷的老战友。那地方叫临溪县,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县城,
风景很好,民风淳朴,但医疗条件一般。出发之前许宴清还跟我保证,说妈妈放心,
我会照顾好爷爷奶奶的。六岁的小人,说话像个小大人。结果第三天我就接到了电话。
一向沉稳的许宴清竟然会去爬树,好像是为了帮一个小女孩取下吹到树上的帕子。
结果他从两米多高的树杈上摔下来,右臂骨折。我当时怀孕八月,正在横店客串一部年代戏,
正好是个孕妇角色。接到电话的时候,化妆师正给我描眉。我一把扯掉身上的戏服,
跟导演说对不起,我必须走。导演是多年的老朋友,二话没说放了人。
我坐了六个小时的车赶到临溪县人民医院。许宴清躺在病床上,右臂打了石膏,看见我进来,
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说你哭什么,骨头断了接上就好,下次还爬不爬树了?
他摇头,说不怕了。第二天早上,我开始肚子疼。医生说是这一路奔波加上情绪波动,
直接动了胎气,我嘱咐公婆别告诉宴清,怕他自责,小孩儿好骗,我们说弟弟妹妹急着见他。
临溪县人民医院的妇产科不大,那天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人。
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许慕深还在从外地赶来的路上。双胞胎。早产。一儿一女。
儿子先出来,哭声细弱得像一只小猫。女儿后出来,倒是嗓门洪亮,哭得整个产房都听得见。
护士把两个孩子抱给我看。我太累了,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昏睡过去。后来许慕深告诉我,
女儿四斤三两,儿子四斤六两。两个都进了保温箱,住了将近一个月才出院。
我给他们取了名字。儿子叫许朝野,女儿叫许怀音。朝野,是盼他心胸开阔,不拘一格。
怀音,是愿她心怀清音,温柔良善。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在保温箱里冲我挥舞小手的女婴,
并不是我怀胎八月生下的孩子。而我的亲生女儿,正在同一家医院的另一间病房里,
被另一个女人抱在怀里。那个女人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婴,皱起眉头,
说了一句“怎么是个丫头片子”。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就已经错位。而我用了整整十八年,
才听见它碾过骨头的声音。4许怀音和许朝野慢慢长大。许宴清作为大哥,
比弟弟妹妹大了六岁,从小就懂得照顾人。他十八岁开始跟着许慕深学生意,
二十二岁已经能独立负责一个分公司。媒体写他是“许氏集团最年轻的少帅”,
他接受采访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妈比我厉害。许朝野走的是另一条路。十三岁被星探发掘,
我起初不同意他进圈,这孩子性子太烈,我怕他吃亏。但许慕深说让他试试,
摔了跤才知道疼。结果许朝野没摔跤。他十五岁出道,唱跳俱佳,十九岁已经是内娱顶流。
粉丝喊他“天生爱豆”,他的演唱会门票,黄牛炒到五倍价格还是一票难求。许怀音呢。
许怀音走的是演员路子。她十六岁演了第一部戏,是我以前的导演老朋友带的。
媒体通稿铺天盖地,标题清一色是“宋珏之女初登银幕,灵气逼人”。她不算顶漂亮,
但胜在眉眼温驯,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观众缘这种东西,她有。十八岁那年,
她凭一部文艺片拿了金凤奖最佳新人,同时考上了最好的电影学院。颁奖礼,她站在台上,
眼泪掉得恰到好处,说“感谢我妈妈,她是我的灯塔”。那时候的感谢,或许是真诚的。
我在台下鼓掌。许慕深坐在我旁边,轻轻握了握我的手。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事业登顶,夫妻恩爱,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圈里人提起宋珏,
都说这是真正的人生赢家。赢家。我后来无数次咀嚼这两个字,嚼到满嘴血腥味。
《星光造梦》发来导师邀约的时候,我本来想推掉。那几年我已经很少公开露面,
公司的事交给团队,日子过得清闲。许怀音想参加,撒娇想母女一起登台表演。
节目全程直播,公平公正公开,我想着不用避嫌,也相信她的实力,便去了。
录制第一期那天,我在选手资料里看见一个名字。刘招娣。十八岁。籍贯临溪县。
没有经纪公司,个人报名。照片上的姑娘瘦得厉害,一双眼睛却又黑又亮,
像冬天夜里冻不住的井水。她没怎么化妆,嘴唇有点干裂,
头发用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助理小陈以为我是不满意,
小声说宋老师,这姑娘条件一般,要不我让节目组把她资料撤了?我说不用。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宋珏,你看看她的眉眼。你看看她的下颌线条。
你看看她抿嘴时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像谁?像我丈夫许慕深。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无需浇灌便会肆意生长。我那时候没有深想,虽有过一瞬间怀疑丈夫背叛,但仔细想想,
又觉得不可能。先不说他的为人,我们结婚后从未分开过,即使他在忙,也一定会接我下班,
我的保姆车也经常是他的临时工作场所。如果要出差,
他甚至会动用钞能力把我的排期挪成和他一样。所以,我只是告诉自己,大约是缘分,
这姑娘合我眼缘。第一个考核,时安最后一个上场,时安是刘招娣给自己起的艺名。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灯光打在她身上,
她站在舞台中央,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生生挺起来的树。
她演的是一个孤儿被一对有钱人父母收养后的场景。她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肢体语言不够,
但那双眼睛里,从不可置信、怀疑再到小心翼翼的确认。许怀音从小到大没怎么输过,
这是第一次。她没见过孤儿,只演出了惊喜,不是错了,只是还不够。我坐在评委席上,
发现自己手在发抖。录制结束,我让助理去后台找她。助理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古怪,
说宋老师,那姑娘蹲在走廊吃盒饭呢,我叫她过来。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旁边,刘招娣蹲在地上,膝盖上搁着一个白色泡沫饭盒。一荤一素,
米饭被菜汤泡得发软。她吃得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
又像是习惯了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一顿饭。看见我,她愣住了。然后猛地站起来,
饭盒差点脱手。“宋老师。”她弯腰鞠躬,筷子还攥在手里,脊背弯成一个生硬的弧度。
我说你坐着吃,不用紧张。她没坐。我也没勉强。我问她多大了,她说十八。我问她哪里人,
她说临溪县。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沉默了几秒,抬头看我,眼睛里闪着光,
和家里那粘人精一模一样的光。“听人说,平安是世上最真挚的祝福,
所以我想祝自己时时刻刻都平安。”那一刻,我心想不可能,但还是让人去查了,
想图个心安。查出来的东西让我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刘招娣,十八岁,
临溪县人民医院出生。和许怀音、许朝野同一天。出生记录显示,她母亲叫赵翠兰,
父亲叫刘大勇,临溪县城郊刘家庄人。她读完初中就被迫辍学,
因为刘大勇在工地上摔伤了腰,赵翠兰要照顾三岁的儿子,家里的杂货铺需要人看。十五岁,
她在镇上的小超市收银,十六岁去县城餐馆端盘子,十七岁跟着同乡去市里的电子厂流水线,
没干多久,受不了领导性骚扰,又回临溪,在一家KTV当服务员。
她去参加《星光造梦》的海选,是因为海选地点就在临溪县所在的市。她跟领班请了半天假,
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排队。按要求表演之后评委说回去等通知,她没等到。
后来是节目组一个选角导演在系统里翻落选视频,翻到了她,觉得这姑娘眼睛特别,
又把她捞了回来。我把这些资料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她在KTV上班时的工作照,
照片里她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站在包厢门口,手里端着托盘。那件工作服太大,
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我忽然想起许怀音十七岁生日那天。
我们在北京最好的酒店给她办生日宴。她穿一条定制的鹅黄色礼裙,头发盘起来,
戴着我送她的钻石耳环。许朝野推着一个三层蛋糕走进来,
许宴清从国外寄了一只手镯当礼物。许怀音吹蜡烛的时候,许慕深举着相机,我站在旁边笑。
同一天、同一个产房出生的两个女孩。一个在切三层蛋糕,一个在KTV包厢门口端着果盘。
5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许慕深,我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吓坏了他。
许慕深推了所有的工作赶来,我把所有资料摊在他面前。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了一句话。“先做个鉴定。
”我们去找了赵翠兰和刘大勇。刘家庄在临溪县城往东十来里,一条土路走到底。
刘家的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红砖平房,院墙上爬着枯死的丝瓜藤。
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玩弹珠,看见陌生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玩。赵翠兰认出了我。不是因为什么影视作品,
是因为《星光造梦》那个节目在本地台播过,预告片里有我的镜头。
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我们让进屋里,倒了茶。茶叶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
泡出来的水是褐色的。许慕深说明了来意。赵翠兰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惊讶,
从惊讶变成一种我至今难以形容的、精于算计的亢奋。她说,养了十八年,不能说给就给。
许慕深说,五十万。赵翠兰的眼睛转了转。刘大勇坐在旁边的轮椅上,
腰椎损伤让他下半身瘫痪,他歪着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赵翠兰瞪了他一眼,
然后转过头来,笑了。“许太太,许先生,你们是大人物。
五十万对你们来说就是一件衣服的钱吧?我们可是养了十八年,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万。”“那个孩子我们也不要了,一口价。”许慕深皱起眉头。
我按住他的手,说好。两百万。签了协议。从此刘招娣和许怀音跟刘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赵翠兰签字的时候手很快,像是怕我们反悔。笔尖戳破纸面,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看着她签字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这个女人十八年来没有给过那孩子一天好日子,却在最后一刻用她卖出了一个好价钱。
我把刘招娣带回了北京。她站在客厅里的时候,
手足无措得像一只被突然拎进陌生领地的小动物。她抬头看那盏水晶灯,看了很久,
然后小声问我:“阿姨,这灯要多少钱?”我说不贵。她说,我们家一年的花销,
可能都不够买这盏灯。我让她跟我姓,宋时安。我真挚的祝福你,愿你此后余生,平安顺遂。
除了家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真实身份。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隆重的、体面的时机。我想等她拿到第一个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走上台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全世界……这是我宋珏的亲生女儿。这个念头支撑了我很久。
6可宋时安一直“做错事”。第一件,是她参加《星光造梦》总决赛前夕,许怀音找她谈心。
第二天,两人拿出的人物小传几乎一模一样,舆论哗然。人物小传,
是演员们揣摩角色时会读的东西,而《星光造梦》则用这一项来考验演员对角色理解能力。
没人相信学历不高,籍籍无名的宋时安,所有人都说她抄袭。许怀音哭着说没关系,
换了角色重新揣摩。三天之内瘦了五斤。许朝野摔了宋时安的手机,说她是白眼狼。
宋时安站在客厅里,低着头,说不是我。没有人信她。第二件,是宋时安签约我公司之后,
第一部戏的女二号。拍到一半,她和导演起了冲突。导演是我多年的朋友,
打电话来说这姑娘耍大牌,现场改戏,全组人等她一个。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每一件都不致命,但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踩在所有人在意的点上。
许宴清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宋时安就总是在他面前“不守规矩”。许朝野最看重家人,
宋时安就总是“伤害家人”。许慕深最恨欺骗,宋时安就总是“说谎”。
而许怀音永远是那个宽容的、隐忍的、为“妹妹”说好话的人。“哥,时安不是故意的。
”“朝野,你别怪时安。”“爸,我相信时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微红,声音柔软,
像一个真正的好姐姐。最后那一次,是最严重的一次。
宋时安“被拍到”在夜店和一个已婚制片人搂抱。照片清晰,角度刁钻,
那个制片人的脸被拍得清清楚楚,而宋时安的侧脸也无可辩驳。
照片是许朝野的朋友发给他的。许朝野当天晚上从演唱会彩排现场杀回来,
把手机摔在餐桌上,说这次谁来劝都没用。许怀音坐在沙发上,无声地流泪。许宴清说,妈,
让她走吧。许慕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楼。他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
终究没有回头。那是我们结婚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生争执。我说孩子还小,要给她机会。
他说,已经给过很多次机会了。我说,没人好好教她,是我们欠她的。他叹气,不再说话。
我知道,其实我也是失望的,甚至是有些害怕的,害怕这个孩子在我的人生履历上留下污点,
所以我没有坚持让她留下。那天晚上,北京下着雨。宋时安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
那是我给她买的行李箱,银灰色的,她说好看,用了两年都没换。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她没有打伞。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妈。”她说,“你保重身体。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雨里。后来我偷偷找她。以别人的名义给她安排住处,给她介绍资源。
宋时安是天生该吃这碗饭的人。被赶出家门之后,她没有沉下去。
她接了一部小成本网剧的女三号,硬是把那个原本单薄的配角演出了血肉。
弹幕里开始出现她的名字,然后是热搜,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剧本邀约。
她的艺名只叫两个字……时安。没有人知道她姓宋。她的眉眼越长越像许慕深,
但因为化了妆、换了风格,竟然没有一个人把“时安”和“许怀音”联系到一起。
倒是有网友说过一句:时安老师这骨相,跟许总年轻时候有点像啊。
许慕深年轻时候的照片在网上流传过,因为当年“影后下嫁”的新闻太轰动。
那条评论被许怀音的工作室以“恶意关联”为由举报删除了。我没来得及看到那条评论。
因为我出了车祸。7高架桥上,那辆货车像是等了很久。撞击的瞬间,
我甚至来不及喊出一个名字。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浑身插满管子,下半身毫无知觉。
许怀音每天都来。她的戏演得很好。削苹果,读剧本,帮我擦脸,跟护士有说有笑。
所有医护人员都说,宋老师您女儿真孝顺,天天来,风雨无阻。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开始想起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想起刘家那三个人,赵翠兰、刘大勇、他们的小儿子。
拿了那两百万之后,赵翠兰在县城买了一套商品房,又给儿子转了学。好日子没过上三个月。
他们去市里办事的高速公路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追尾。车子翻下护栏,烧了。
一家三口,一个都没留下。消息是许怀音告诉我的。她说妈,刘家出事了,您知道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则社会新闻。那时候我还觉得唏嘘。觉得善恶有报,
觉得那家人苛待时安,也算遭了报应。直到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许怀音削苹果的手。那手法。
果皮一圈一圈落下,薄而均匀,刀锋贴着果肉游走,精准得像外科医生的手。
我忽然想起了那辆撞我的货车。同样的手法。大货车。高架桥。失控。肇事司机当场死亡,
查不出任何预谋杀人的证据。然后我全身发冷。最后那几天,许怀音来得更勤了。那天下午,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病房染成一种温暖的橘色。许怀音坐在我床边,削完最后一个苹果。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我够不到的床头柜上。然后她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妈。”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和她十七岁在颁奖礼上说“感谢我妈妈”的时候一模一样。
“您是不是一直在想,时安那些事,怎么那么巧?”我没有说话。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刘家那三个人,死得真干净,您说是吧。他们来找过我。拿了您的两百万,又来找我要钱。
说知道我不是亲生的,说要是不给钱,就把事情捅出去。我的身世,许家千金的位子,
我刚起步的事业……他们怎么敢。”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所以我让他们闭嘴了。
”她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干净的残忍。“宋时安也一样。
您给她介绍的那个制片人,我让人去跟他喝了顿酒,第二天就安排了夜店的局。
照片拍得不错吧?”“您知道吗,其实从头到尾,我最恨的不是宋时安。”“是你。
”“你把她接回来那天,说两个都是女儿。可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样。
你给她取名宋时安,等着她拿奖,等着向全世界宣布她是你的亲生女儿。那我呢?我算什么?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真正的女儿。“妈,安心走吧。
”“影后奖杯,我会替您收好的。”不知道是憎恨,还是自责,我闭上了眼睛。
心跳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刺耳的鸣响。走廊里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许怀音的哭声穿透病房的门,传得很远很远。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我以为那就是结束。
可我错了。8我听见了闹钟的声音。天花板上,那盏从意大利订制的水晶灯安静地垂着。
“宋老师?宋老师您醒了吗?《星光造梦》那边来催了,说今天录第一期,车已经在楼下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助理小陈站在床边,手里举着一套熨好的套装。
是我退居幕后常穿的那个牌子。她的脸年轻得过分。我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没有留置针的针孔,没有病床上那种僵硬的苍白。“今天几号?”“十一月十四号呀。
宋老师您是不是太累了?”十一月十四号。距离《星光造梦》第一期录制,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我在选手后台的走廊里,看见一个蹲在地上吃盒饭的姑娘,还有三个小时零四十分钟。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大理石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真实得让人想哭。“宋老师?
您怎么了?”小陈被我吓住了。我站在落地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八岁,
保养得当,鬓边有几根白发,但眼神很亮。
不是病房里那个形容枯槁、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废人。我重生了。时安,是妈妈对不起你,
这一世,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再欺负你了。9这一次,许慕深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他推门进来,大衣上沾着夜里的凉气。我把亲子鉴定的事跟他说了。没有提上一世,
只说在节目里看见一个姑娘,长得太像他,查了出生日期和医院,跟怀音朝野同一天同一家。
他沉默了很久。“明天我去临溪。”第二天一早他开车走的,没带助理,一个人。
傍晚回来的时候,把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放在我面前。最后一行的数字,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许慕深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的手很稳,但指节泛白。
“是咱们的女儿。”他说。我握着那份报告,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浅痕。
“赵翠兰那边怎么说?”“要钱。”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开口就是两百万。
”上一世我给了。这一世,我不会再让这个女人从我的孩子身上榨出一分钱。“给她二十万。
”我说。许慕深抬头看我。“告诉她,孩子抱错是医院的责任,我们替她养了十八年女儿,
她替我们养了十八年女儿,两清。这二十万不是买孩子,是看她养了时安一场,
给她的辛苦费。她要是嫌少,就一分都别拿。我们直接走法律程序,起诉医院,
起诉她虐待孩子……让她等着坐牢。”许慕深看了我很久。“宋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太讲道理了。”我把亲子鉴定报告合上,“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对时安的残忍。
”第二天许慕深又去了一趟临溪。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签字画押的协议。
赵翠兰拿了二十万,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声明,按了手印。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两个孩子从此与刘家再无任何瓜葛。许怀音依然是许家的女儿,时安也是。
许慕深把协议放在桌上,坐下来喝了一大口水。“她一开始拍桌子骂人,
说要找媒体曝光我们。我把律师函拍出来,她就闭嘴了。”“时安小时候的事,她交代了吗?
”许慕深沉默了一瞬。“七岁开始做饭,够不到灶台就踩小板凳。十三岁辍学看店,
一个月给五十块零花,还说是赏她的。十四岁那年弟弟发烧,她背着走了六里路去镇卫生所,
赵翠兰赶到之后第一件事是给了她一巴掌,说她没照顾好弟弟。”他把水杯放下。“宋珏,
我们的女儿在她手里受了十八年的罪。二十万我都觉得给多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眼眶红透了。“怀音那边怎么办?”他问。“她什么都不用知道。
”我转过身,“她还是我们的女儿。”但这回,我不会再给她欺负时安的机会。
许慕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接近于陌生的东西。“你好像瞒了我什么。
”“我重生了,你信吗?”他没有犹豫“信。”10接下来的三个月,
《星光造梦》一周一期。我每周都能见到时安。在录制现场,在排练厅,在后台走廊。
她蹲在地上吃盒饭的习惯被我改了。我出资,让节目组给所有选手安排了用餐室,有桌椅,
有热汤。不是什么特殊待遇,但至少不用蹲着。她第一次坐在椅子上吃饭的时候,
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我假装没看见。但心里已经疼得揪成一团。许慕深每周都来探班。他的理由千奇百怪。
路过、谈事、正好在附近开会。北京城从东到西开车要两个小时,他每次都能“正好”路过。
他说演员要多补充维生素,顺手给时安带过猕猴桃,还有各种补品。
有一次带了一保温桶的排骨汤,说是家里阿姨炖多了。时安抱着保温桶,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之后把桶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里面塞了一包她自己烤的饼干。
许慕深把那包饼干全吃了。回来跟我说,烤得有点糊,但挺甜。许宴清来过一次,
他太聪明了,我和老许瞒不住他。他在楼下等许慕深,没上去。时安刚好从演播厅出来,
穿着那件洗旧的羽绒服,围巾在风里飘。他坐在车里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问许慕深:“就是她?”许慕深点头。许宴清没再说话。第二天,
时安宿舍门口多了一个快递,没有署名。拆开是一件新的羽绒服,白色,长款,
标签上的尺码刚好是她的号。时安穿着那件羽绒服来录节目的时候,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那个户外品牌的高端线,一件要小两万。许宴清这小子,嘴上不说,
手比谁都快。11第十二期总决赛。这一次,我提前安排了人看着,同时追加规则,
决赛前不允许选手串门,所有人必须独立完成,同时没收了所有电子设备。果不其然,
时安拿了冠军。许怀音第二名。她站在亚军领奖台上,笑容得体,鼓掌的节奏不紧不慢。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的时候,她说恭喜时安,实至名归。语气真诚,眼眶微红,
恰到好处地展示了一个输得起的前辈姿态。弹幕里铺天盖地的“怀音大气”。
时安抱着冠军奖杯站在舞台中央,彩带落在她头发上,她整个人像在做梦。
“我想谢谢宋老师。”她握着话筒,声音发抖,“从我参加这个节目的第一天起,
她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温柔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
但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配的上这份温柔。”我在评委席上坐着,手指掐进掌心里。配得上,
你从来都配得上。庆功宴在第二天晚上。节目组包下了酒店宴会厅。
所有选手、工作人员、媒体记者都收到了邀请。但在宴会开始前两个小时,
我让许慕深把三个孩子叫到了套房。许宴清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圈。许朝野靠在窗边,
演出结束直接飞过来的,眼角还带着舞台上残留的眼线痕迹。许怀音穿了一条香槟色连衣裙,
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时安站在门口。烟粉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
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和坐在主位上的许慕深如出一辙。“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我站起来。许慕深把两份亲子鉴定报告放在茶几上。“十八年前,
我在临溪县人民医院生下朝野和……”我顿了一下,“和一个女儿。
”许怀音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孩子抱错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朝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步走过来抓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他那个年纪还不会处理的复杂。
他抬头看向许怀音,又看向时安。
“所以……时安是……怀音不是……”“时安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说,
“怀音是刘家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抱错了。”许怀音的水杯从手里滑落,温水洒在地毯上,
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妈……”“你听我说完。
”我看着她。上一世她凑在我耳边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记忆里。
但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你是我们养了十八年的女儿。这十八年,
我们给你的爱是真的,你叫我妈,我叫你女儿,这份情分不会因为一张鉴定报告就作废。
你依然姓许,对外也依然是我们许家的女儿。”她的眼泪滚下来。“但是时安,
”我转向站在门口的时安,“是我们亲生的孩子。她在外头吃了十八年的苦,从今天起,
她跟我姓,她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宋时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许宴清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伸手把她从门口拉进来,然后抱住了她。很轻,很短,
手掌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我是大哥。”他说,“许宴清。”宋时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肩膀剧烈地抖动。许朝野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等许宴清松开手,
自己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宋时安头顶。“你上次总决赛那段表演,我看直播了。
”他忽然停住了,眉头皱了一下,“当时我就觉得,你哭起来跟我妈一模一样。
”宋时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许朝野把目光移开,耳根红了。“欢迎回家。妹妹。
”许怀音坐在沙发上,眼泪还在流。她站起来,走到宋时安面前,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都是湿的……许怀音手上有洒出来的温水,宋时安手上有擦眼泪沾上的泪水。“时安,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欢迎回家。”宋时安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看着她。许怀音的表演无懈可击。如果不是我活过一回,我会和上一世一样,
被她此刻的“大度”感动。但我活过一回。一个小时后,庆功宴正式开始。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媒体记者的镜头架成一排。宋时安作为冠军被请上台,
许怀音作为亚军也站在台上。主持人笑着cue流程,说今天还有一个特别的环节。
我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庆祝时安夺冠,
还有一件事要宣布。”底下的快门声密集起来。“十八年前,我在临溪县生下双胞胎。
儿子朝野,还有一个女儿。因为医院工作人员的失误,孩子抱错了。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时安是我的亲生女儿。”闪光灯疯了一样地炸开。
记者们从座位上站起来,镜头对准了台上的宋时安,她此时有些无措。许怀音站在她旁边,
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她走过去,当着一百多个镜头和所有媒体的面,握住了宋时安的手。
“时安,”她说,声音哽咽而清晰,“我占了你的位置十八年。对不起。
”台下响起一片抽泣声。弹幕墙上的实时评论疯了。
热搜在五分钟之内爆了三个词条“宋时安亲生女儿”“许怀音抱错”“宋珏回应”。
宋时安站在台上,被闪光灯和目光和许怀音的眼泪包围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当着所有镜头的面,把她拉进怀里。“妈。”她在我怀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欢迎回家。”第二天,许怀音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是一张老照片。
她七八岁的时候,我蹲在地上帮她系鞋带。光线很好,我的侧脸柔和,她的笑容灿烂。
文案只有一行字:十八年,不是血缘,是每一天的日出和晚安。妈,我永远是您的女儿。
评论区哭成一片。“怀音不哭,你永远是我们的小公主”“血缘算什么,
养育之恩大于天”“宋老师要是敢偏心,我们第一个不答应”许朝野转了这条微博,
配文是一个拥抱的表情。许宴清没有转发,但点赞了。宋时安的微博底下则是另一番景象。
“哪里来的野鸡,抢别人十八年的人生”“冠军怎么拿到的心里没数吗?
宋老师一路给你开绿灯吧”“长得倒是跟许总挺像,
可惜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建议查查宋时安是不是早就知道身份,
故意接近宋老师的”这些评论被顶上热评,点赞数以万计。宋时安没有删评。
她只是发了一条微博,两个字:谢谢。配图是总决赛那天晚上,
她抱着奖杯站在舞台中央的照片。彩带落在她头发上,灯光把她整个人笼住。她笑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在这条微博下面评论了两个字:好看。
宋珏的评论被顶到第一条,点赞数压过了所有骂声。许怀音当天晚上又发了一条微博,
是一段视频。她坐在沙发上,素颜,眼眶微微红肿,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请大家不要攻击时安。她是无辜的,她也是受害者。我们是一家人。”视频结尾,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晚安”。
弹幕清一色的“怀音好温柔”“这才是真正的大**”“许怀音你给我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小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宋老师,要不要让公关处理一下评论?
”“不用。”“可是时安那边……”“她扛得住。”她扛了十八年。这点骂声,
对她来说不过是刘家庄那间红砖平房的屋檐下,又一场雨。真正的雨还在后头,
但我已经准备好了伞。12许怀音的第一步棋,下在宋时安签约的第二天。
我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宣布签约新艺人时安,配图是一张黑白质感照。宋时安侧身站着,
光线从左边打过来,下颌线条锋利而干净。许怀音在同一时间发了一条微博:恭喜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