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许曼音是腊月二十六那天，发现陈北陌外头有人的。说起来也巧。
那天她妈王秀芬打电话来，说超市在搞年货节，金龙鱼的油比平时便宜二十块，
让她赶紧去买。许曼音揣着手机就去翻陈北陌的微信——上回他在那超市办了会员，
积分卡绑在他手机上。陈北陌的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充电。结婚八年，
俩人手机密码互相都知道，她的生日。这在他们那帮朋友里头，一度被传成佳话。
微信一打开，她还没来得及找超市的公众号，眼睛就先被一条置顶的聊天记录给钉死了。
头像是个挺好看的姑娘，备注名：小鹿。最新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北哥，
今天谢谢你陪我。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这婚你真的没必要凑合。我等你。”往上翻，
陈北陌回的是：“傻丫头，别等。我配不上你。”再往上，是这姑娘发的一段语音。
许曼音手抖了一下，点开了。声音软糯糯的，听着也就二十出头：“北哥，
你老婆知不知道你在家都不笑的？我要是她，我天天给你做糖醋排骨，天天逗你笑。
”语音自动播完，房间安静得能听见楼上张阿姨在剁肉馅。许曼音把手机放回去，
在沙发上坐了好一阵。脑子里头嗡嗡的，
像大夏天停电时冰箱突然没声儿了的那种安静——你知道有东西坏掉了，
但还没反应过来是哪里坏了。她没哭。说来也怪，她以为自己会哭的。电视里演的都是，
女的发现男的外头有人，捂着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没有。
她就觉得嗓子眼儿像被人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后来她站起来，
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的时候，手是抖的。水洒了一灶台。
她妈王秀芬又打电话来催：“你去了没？再不买就没了！”许曼音说：“去了去了，
妈你别催。”声音是正常的，她自己都佩服自己。挂了电话，她蹲在厨房地上，
把洒出来的水一点一点擦干净。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拧不紧的水龙头。八年。从二十二到三十，最好的八年，
全搭在这人身上了。她还记得领证那天，陈北陌穿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被她叨叨了一路。
领完证出来，他说：“曼音，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一辈子。呵。这才八年。
二陈北陌是傍晚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许曼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屏幕上在播一个什么综艺，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看着就滑稽。“媳妇儿，吃了吗？
”他换了拖鞋，声音还是跟往常一样，热络得不像话。许曼音看着他，没说话。说实话，
八年了，她头一回这么认真地打量他。三十四的男人，保养得挺好，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得整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是去年生日她送的。
她想，这大衣穿在他身上，确实挺好看。“你那个手机，给我一下。”她开口了，
声音平平的。陈北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查岗呢？咱俩啥时候也来这一出了。
”嘴上说着，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许曼音没接。她说：“小鹿。”就两个字。
陈北陌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的脸，亲眼看着那上面堆出来的笑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像融化的蜡。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最后整张脸都变了。“你翻我手机？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许曼音突然想笑。真的，特别想笑。电视剧里演的果然不骗人，
被抓包的男人，第一句话永远是倒打一耙。“陈北陌，”她说，“咱结婚八年了。
我许曼音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没有？”他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坐下来，
坐得离她挺远，在沙发另一头。这个距离感让许曼音心里又凉了一截。“曼音，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样的？”她问，“你说，我听着。”陈北陌低着头，
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在组织语言。许曼音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疤，
是前年帮她修水管时划的。那时候她心疼得不行，又是上药又是包纱布，还骂他毛手毛脚。
现在想想，那会儿他外头可能已经有人了。“她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陈北陌说，
声音低低的，“二十二岁，刚毕业。家里条件不太好，我就帮了她几次……”“几次？
”许曼音打断他，“你帮她到什么份上了？”“就是帮她租了个房子，
有时候下班送她回家……”“陈北陌。”许曼音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回声音发抖了。
“你俩睡过没有？”他没吭声。不吭声就是答案。许曼音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门打开了。
“你干嘛？”陈北陌慌了。“出去。”“曼音——”“我说出去！
”她从来没这么大声跟他说过话。结婚八年，吵嘴的时候有，但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从来没红过脸。邻居都说，陈家小两口感情真好，从来不吵架。是啊，从来不吵架。
因为能吵起来的架，都是在乎。不在乎了，连嘴都懒得张。陈北陌站起来，又坐下，
又站起来。最后他说：“我住书房。这事咱们明天再谈，行不行？”许曼音没看他，
只说了一句话：“陈北陌，你要是还念一点旧情，今晚就别在我跟前晃。”他进书房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许曼音却觉得像有人拿锤子砸在她心上。那天晚上，
她在卧室坐了一整夜。窗帘没拉，外头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惨惨的。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朋友介绍的。陈北陌穿件格子衬衫，戴副黑框眼镜，
看着老实巴交的。她说想喝奶茶，他跑了两条街去买。回来的时候满头汗，奶茶还热乎着。
想起他求婚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单膝跪地，戒指盒子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她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个傻子。想起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她说：“曼音，
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娶了你。”想起她流产那次，他守在病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他说：“没事儿媳妇，咱们还年轻，
以后有的是机会。”后来呢？后来就没再怀上过。医生说她的身体底子不太好，需要调理。
她吃过很多中药，苦得要命。陈北陌每次都哄她，说别急，顺其自然。她不急。
她以为他也不急。天快亮的时候，许曼音做了个决定。三第二天一大早，
她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八年夫妻，值钱的东西都是婚后的。
她只拿了自己的衣服，几本书，还有结婚证。对，结婚证。她翻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像傻子。她把证装进包里，拉上了拉链。陈北陌在书房门口堵住她。
他换了身衣服，胡子也刮了，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底下青黑一片。“曼音，咱们谈谈。
”他说。“谈什么？”许曼音背着包站在玄关，“谈你怎么一边跟我过，
一边跟人小姑娘说你婚姻不幸福？”陈北陌的脸白了一下。
“我没说婚姻不幸福——”“那你说了啥？说你在家不笑？说跟我凑合着过？
”许曼音的声音越说越高，“陈北陌，你有种。真有你的。你在外头养个小姑娘，
还让她可怜你？”“曼音，我错了。”他突然就跪下了。许曼音被他这一跪弄得愣住了。
结婚八年，他从来没跪过。过年回她娘家，连她爸都不跪的人。“我知道我**，
我对不起你。”陈北陌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我跟她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你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我保证再也不见她了。”许曼音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十岁的女人，已经过了听两句好话就心软的年纪。她说：“陈北陌，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老实回答。”“你问。”“你跟她在哪儿开始的？”“……去年公司年会。”去年年会。
许曼音记得，那天她还给他熨了衬衫，挑了领带。他出门的时候，她还说：“少喝点酒。
”他回头冲她笑，说：“知道了媳妇。”“你俩多久了？
”陈北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半年。”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每一天，他都回家，
跟她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然后趁她不知道的时候，去陪另一个女人。
“最后一个问题。”许曼音说，“你爱她吗？”这个问题她想了整整一夜。陈北陌愣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许曼音等了三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你不说话，”她说，“是因为你不知道，还是因为你知道答案，但说不出口？
”“我不爱她。”陈北陌终于说出来了，“曼音，我爱的是你。我跟她就是——”“行了。
”许曼音抬手制止他，“别说那三个字。现在听你说那三个字，我觉得恶心。”她绕过他，
打开门，走了。外头在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就化了。
许曼音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后来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