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走在最前面,孝衣的白在天光下刺目得很。
身后跟着张嬷嬷和福伯,再往后是府里的下人,一队素白。
她沉默着走了许久,终是压着心底复杂心绪,低声开口:“嬷嬷。”
张嬷嬷立刻凑近了些。
“这一个月,”顾昭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皇上……有来过吗?”
张嬷嬷压低声音回禀:“**刚离京的那几日,皇上几乎日日派人来府中询问。老奴一直对外回话,说**痛失至亲,心绪郁结,闭门不出,不愿见任何人。”
顾昭昭闻言,眉梢微蹙,眼底浮出几分疑惑:“这一月,都是这般说辞?”
她心底隐隐诧异。
璟哥哥素来多疑审慎,怎会被这个说辞糊弄住?
张嬷嬷点点头,继续道:“是……但皇上也就前半月派人来的勤,但后半月就没来了,老奴想来,应该是政务繁忙的缘故吧。”
顾昭昭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但她的思绪很快被街上的动静打断。
紧闭一月有余、沉寂无声的镇国公府大门豁然敞开,府中之人尽数身着素白孝衣,肃穆出行。满城百姓早已听闻镇国公与世子的冤屈惨案,知晓两代忠良为国戍边半生,最终惨死于朝堂奸人暗算,含冤殒命,人人心中愤慨疼惜。
此刻见顾昭昭一身重孝,步履沉缓,朝着城门方向而行,众人瞬间心领神会。
不用任何人言说、不用任何人号召,街边往来的行人、摆摊的商户、赶路的百姓,纷纷自发停下脚步,默默转身,跟在队伍身后。
一人、十人、百人……不过短短半条长街,身后便汇聚成乌泱泱的一片人潮,无声追随,浩浩荡荡。
往日喧闹鼎沸的京城长街,此刻静得不可思议。无人喧哗、无人热议,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压低声响,只剩细碎的步履轻响,绵延整条街巷。
有人低声试探询问队伍里的人:“这是?”
被问之人,也只是摇了摇头,眼神看向城门口的方向,眼中带着某种期盼。
那人瞬间明白,噤声,尽管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但他们都还是自发跟着队伍一起朝城门口的方向走。
人越来越多。
顾昭昭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不是整齐的,是杂沓的,有快有慢,有轻有重,可那声音落在她耳朵里,比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都让她想哭。
她的眼眶发热,忍住了。
城门口的风很大。
顾凛带着灵柩先一步到了,停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两口黑漆棺材静静搁着,四匹马拉着灵车,缰绳上系着白绫。
身后的亲卫举着白幡,“顾”字在风中翻卷。
他远远就看见了城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影,皱了皱眉,翻身下马,穿过人群走到顾昭昭面前。
“大**,后面的——”他顿了顿,“交给您了,属下先退下。”
多年来,他一直恪守镇国公交代,隐匿暗处,从不显露人前,早已习惯做顾家最隐秘的底牌。
可此时顾昭昭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后退的脚步。
她声音清浅却坚定,字字郑重:“不必。往后,你无需再藏于暗处。”
她身边能信任的人不多,她需要顾凛在明面处,替她做一些她不方便做的事。
顾凛身形微怔,尽管不明白大**为何如此安排,但还是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退回原处,抬手牵住马匹,退至一侧,身姿挺拔肃穆,光明正大立于人前,执掌护卫之责。
顾昭昭抬步上前,五指轻轻攥住棺木外侧缠绕的素白长绫,稳稳扶灵。
微凉的白绫触感刺骨,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是父兄的余生,是顾家的冤屈,是两代忠良的赤诚与悲壮。
队伍缓缓启动,稳步朝着城内前行。
顾凛立身护在灵柩侧方,张嬷嬷与福伯紧随灵柩两侧,垂首拭泪,神色悲戚,一众顾家下人躬身随行,肃穆恭谨,无一人懈怠。
身后的百姓,无人拥挤、无人喧哗,尽数垂首随行。
冬日天光清冷,落在一张张朴素的面容上,满是敬重与哀恸。有人悄悄垂泪,有人默默合十致哀,有人躬身随行半步不辍,以最朴素的人间道义,送别最赤诚的家国忠魂。
长路漫漫,素色随行,满城寂静,万民同悲。
一路安稳行至镇国公府门前。
顾昭昭松开手中白绫,转身面向身后浩浩荡荡的百姓,微微躬身,姿态郑重诚恳:“多谢各位,送家父与家兄一程。顾家,感念于心。”
身后百姓纷纷回礼,无人言语,却万般情深。
顾昭昭转身,率众人扶灵入府。
迈入主厅堂,一道明黄色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满堂肃穆瞬间凝滞。
厅内内侍宫人尽数垂首肃立,气息紧绷。
顾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上前。
“臣女参见皇上。”
身后的众人紧随其后。
赵玄璟的目光,牢牢落在最前方的顾昭昭身上,一瞬不移。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瘦了。
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了腰身,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同时也有些疑惑:昭昭怎么还黑了?
他压下心中疑惑,示意李福全宣旨。
李福全立刻上前,展开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忠烈盖世,勋德昭彰,戍边三十余载,殚精竭虑,以身为城。北狄屡犯,皆赖公之力摧其锋锐,保我大乾北疆安如磐石。不幸遭奸佞所害,殒身殉国,朕心摧痛,悼怆良深。”
“兹特追封镇国公顾景渊为忠武王,谥忠武,配享太庙。其世子顾承骁,忠勇继志,从父殉国,追封正四品明威将军,谥孝烈。”
“臣女,谢陛下隆恩。”顾昭昭平静接旨。
她正要起身,李福全又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
这一次,他的脸上堆满了笑。
“顾姑娘,陛下还有第二道旨意。”
顾昭昭跪了回去。
李福全展帛,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嫡女顾氏,毓秀名门,徽柔懿恭……兹特册封顾氏为皇后,于一月后,择吉日良辰,行册后大典。”
“钦此。”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嬷嬷和福伯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他们最怕的就是老爷和少爷没了,**与皇上的婚事会出变故。现在圣旨下了,板上钉钉,一切都稳了。
顾昭昭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卷明黄绢帛,没有伸手。
她抬眸,目光直直望向主位那道明黄身影,眼底藏着不解,轻声开口,嗓音微哑:“陛下,一月后?”
赵玄璟见状,接过李福全手中的圣旨,抬手示意其退下。
李福全躬身带着众人退出。
一时间堂屋里,只剩皇上和顾昭昭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