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就魏淑芬和云眠两个人,慢手慢脚地收拾着这间屋子。
一周前家属院张主任帮忙打扫过,桌椅床板都擦得干干净净,可屋里头空空荡荡,连个瓷碗、半袋粗粮都没有,透着一股子没烟火气的冷清。
魏淑芬蹲在地上整理着仅有的两床粗布被褥,嘴里还念叨着等会儿去邻居家借点米面先凑活。
云眠却站在旧木桌旁,手里攥着块磨得毛边的破布,半天没动一下,眼神直直地盯着桌面,魂儿早就飘回了那个让她浑身发冷的梦里。
梦里的她,哪有此刻半分安稳。
她听信林文斌的话,拖着八个月大的肚子一路跋山涉水往部队赶,穿的是打了无数补丁、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衣裳,饿得皮包骨头,活像个从荒山里爬出来的骷髅,钱跟票早就被林文斌骗走。
好在那段时间他用得上她,也给她一口饭吃。两人好不容易摸到家属院大门口,却被站岗的战士死死拦住,半步都进不去。
林文斌不好出面,就让她一个人面对站岗的士兵,她本来就有些糊涂,又是个假大胆,看到那些士兵心里也打怵。
当场就瘫在门口哭嚎撒泼,声音嘶哑难听,模样狼狈不堪。
不过片刻,家属院里的人就全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这是谁啊?穿成这样也敢来部队闹?”
“看着疯疯癫癫的,怕不是来碰瓷的吧?”
“听说要找顾营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顾营长那样的人,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闲言碎语、鄙夷目光,还有人脸上明晃晃的恶意,把她围得喘不过气。
就在她哭得几乎晕厥时,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正是穿着整洁白大褂、眉眼精致的柳医生。也是顾峥的二婚对象。
那人站在阳光下,光鲜体面,周身都透着高人一等的矜贵,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嫌弃与警告,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我和顾铮早已情投意合,都快订婚了,你们的离婚报告,现在就在政委桌上。
你要是不喜欢他,就别在这儿撒泼闹事,败坏部队的风气,也丢你自己的脸面。”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更甚,那些眼神从鄙夷变成了嘲讽,都觉得她是不知廉耻,故意来纠缠已有良人的顾铮。
可没人知道,她脑子不清醒,林文斌花言巧语哄着她,她也奇怪,只要从林文斌嘴里说出来的话,她都听,林文斌说只要来部队偷一份机密,就带她离开,给她好日子过。
她蠢的真信了,抛了一切,生下孩子骗得顾峥真心,然后住在家属院,拼了命来做这龌龊事。
最后机密到手,还没走出山林,就被巡逻的战士发现,当场被乱枪击毙。
临死前的画面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倒在冰冷的山林泥土里,怀里的空包裹被风吹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是顾铮不顾一切冲过来,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又心疼,一遍遍骂她傻,骂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云眠,云眠,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白?”
魏淑芬的声音猛地把云眠拉回现实,她浑身一颤,手里的破布“啪嗒”掉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手脚冰凉。
心口还在疯狂地跳,梦里的那些恶意、那些痛苦、那些悔恨,还死死缠在她身上。
没人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云眠更倾向于是老天爷的警示,不然她怎么可能清醒。
她看着魏淑芬带有关心的眼睛,看着这个于梦里不同的‘家’,才真切意识到,她不是梦里那个**!
“妈,我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有了动力,她没有按照梦里的来,她就不会过上跟梦里一样的日子。
云眠希望那只是个梦,可死亡的触感太过真实。
让她不得不多想,她更想不明白的是,明明自认自己的性子也还可以,为什么会在这五年喜欢林文斌到这种地步,做下与自己性子完全相反的事。
太匪夷所思,太离谱……甚至于说无脑了一些。
想不通就不想了,云眠甩了甩脑袋,手也开始动了起来。
她得先把目前的日子过好,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与此同时,顾铮这边。
咸涩的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海岛礁石,此次海岛巡逻任务紧急,前后足足十天,中途也没法返程。
早在出发前的傍晚,顾铮就伏案写好了信,将信纸仔细折好封进信封,神色郑重地交到通讯员小李手里,反复叮嘱他务必亲手转交给政委,再由政委帮忙寄回老家。
与信一同的,还有他填好的离婚报告。
那封信里的字句,他写得克制又决绝,字字都是成全。
他半字没提前世深埋心底的悔恨,也没吐露自己耗尽半生的执念,只平静地告知老家亲友,他同意解除和云眠的婚约。
她心里惦记谁、想要去往何处,他都不再阻拦,尽数遂她的心愿。
部署完驻训的潜伏任务,战士们各自散开忙碌,顾铮独自走到海边的礁石旁,背靠着粗糙硌人的岩壁站定。
海风掀动他军绿色的衣角,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属于军人的冷硬刚毅渐渐散去,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与涩意。
前世的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上辈子他终身未再娶,强行把云眠就在身边一辈子(牌位)
从意气风发的营长,熬到满头白发的老翁,76岁在养老院离世的那一刻,心里念的依旧是她。
后来才知晓的“竹马抵不过天降”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一辈子,拔不出,也消不散。
重活一世,他不敢再强求。
他清楚知道云眠心里装着林文斌,上辈子更是为了这个男人糊涂丢了性命,这辈子他不敢再强行把她留在身边,生怕逼得太紧,反倒再次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绝路。
一想到她这辈子或许真能安稳度日,不再颠沛,不再惨死,他心口又酸又涩,竟分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一层的疼。
通讯员小李忙到暮色沉沉才歇下来,白天跟着队伍跑勤务、送物资,脚不沾地忙了一整天,直到整理口袋时才猛然想起顾铮交代的信件,顿时拍了下脑袋,抓起信封就往政委宿舍赶。
赵政委屋里的灯还亮着,正翻看驻训相关文件,见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抬眼问道:“怎么了?”
小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信封递过去:“政委,这是顾营长出发前让我转交给您的,忙了一天才想起来,差点误了事。”
赵政委接过信封拆开,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信,还有一份签好字的离婚报告书,眉头当即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