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四点二十,许清禾让我把车停在春和里小区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把给梁姨买的降压药拎在手里,回头对我说:“你跟小满在车里等十分钟,我把东西送上去就下来。机场那边我算过了,六点出发完全来得及。”
后座的周小满抱着她那只粉色恐龙,正用嘴哈车窗上的雾气。
她听见“十分钟”,马上举起一根手指:“妈妈,说好了哦。十分钟以后还要去机场吃牛肉面。”
许清禾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知道了,馋猫。”
她走进楼道时,我看见花坛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尾号是0726,程屿的生日。
结婚九年,我见过那辆车不止一次。
我问许清禾,程屿今天是不是也在。她停了一下,说程屿陪儿子去外地滑雪了,梁姨今年一个人过年,她不过来看看,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得坦然,我便没再问。
十分钟过去,许清禾没有下来。
二十分钟过去,楼道口依旧没人。
小满趴到驾驶座后面,小声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又被梁奶奶留下吃东西了?”
那个“又”字,让我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五点零八分,我给许清禾打电话。她那边很吵,有电视里的春节联欢节目,还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
她压低声音说:“梁姨非要我帮她拌个馅儿,我马上就好。你别催,老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我几次。”
“程屿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刚回来。”
我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越野车,没拆穿她。
五点四十五,小满开始闹着要上厕所。我带她进了楼,顺便上到三层。
房门虚掩着,里面的暖气和饭菜味一起涌出来。许清禾穿着我妈去年给她买的红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正站在餐桌边包饺子。
程屿坐在她对面,手上沾着面粉。他七岁的儿子程乐在客厅里跑,梁姨把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往桌上端。
那不是临时留人喝杯茶的样子。
桌上摆着六副碗筷,电视柜上贴了新对联,厨房里炖着整条鱼。梁姨看见我,不但没有尴尬,还笑着招手。
“小周来了?正好,别去机场折腾了。你们一家三口留下,大家一起过年,多热闹。”
许清禾手里的饺子皮皱成了一团。
她走过来,把我往门外推了半步:“你怎么上来了?我不是让你等吗?”
“等到什么时候?”
“我都说了马上。”
我抬腕给她看时间:“我们八点十分的飞机,现在五点五十二。从这里到机场,除夕不堵也要四十分钟。”
程屿站起来解释:“是我妈非要留她。清禾怕老人家不高兴,不好直接走。陈放,你别多想。”
他说得像是替我妻子收拾一场人情事故,也像他比我更懂她为什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