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手尚未选定,暗处盯着她的人已先一步将消息递进书房。
亥时将过,沈寒站在案前,将一张薄纸压在采买册上。
“柳妈今日去了库房,补了一张初七的领用单。写的是织金锦被一条,经手人苏棠音。”
陆砚抬眼:“画押呢?”
“没有。”
“她想如何补?”
“朱泥放在账册旁,多半要寻机会哄苏棠音按指印。”沈寒顿了一下,“苏棠音当时就在侧窗下。”
案边灯焰晃了晃。
陆砚没有立刻开口,指腹慢慢捻过玉扳指。柳妈刚起了栽赃的心思,那丫头便绕去了库房窗下。说是碰巧,未免太会挑时候。
“站了多久?”
“约莫一刻钟。”沈寒道,“她回来后没有声张,只将今日领到的月钱缝进了左鞋底。”
玉扳指停住。
陆砚眸光扫过去:“你连她鞋底也盯?”
沈寒面色不改:“大人吩咐,连她吃了什么都要查清。”
书房静了片刻。
陆砚合上采买册,声音淡冷:“把苏棠音叫来。”
沈寒领命退出。走到门边,身后又传来一句。
“别惊动旁人。”
西边柴房已经熄灯。
苏棠音坐在床沿,正隔着鞋底摸那两包铜钱。门外忽然响起三声轻叩,不疾不徐,却让她后背绷紧。
“苏棠音。”
沈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大人传你去书房。”
苏棠音指尖一僵。
今日在库房窗下,她自认藏得妥当。可暗处既有沈寒盯着,柳妈写下几个字、她站了多久,只怕早已一并送进陆砚耳中。
她低头看向脚上的两只旧鞋。
左边八十文,右边一钱碎银与二十文。若因窥探库房被搜身,这二百文多半也保不住。
“大人为何传我?”
“去了便知。”
沈寒不肯多说。
苏棠音披好粗布外衫,将鞋带系紧。起身时,左右脚都沉,踩在青砖上,像是带着她仅有的退路一并往前走。
夜里的陆府静得骇人。
沈寒在前带路,一路避开巡夜仆役。行至东院,他推开书房外门,便停在廊下。
“进去。”
苏棠音攥住袖口:“沈侍卫不进去么?”
沈寒看她一眼:“大人只叫了你。”
门扉在身后合上。
苏棠音心口重重一跳,低头迈过门槛。书房内燃着安神沉香,几册账簿堆在案角,墨迹尚未干透。
陆砚坐在案后。
玄色常服压住肩背,烛火将他的眉骨映得冷硬。听见脚步,他没有抬头,只将手中纸页翻过一张。
“跪下。”
苏棠音依言跪在青砖地上。
膝下寒意透进衣料,她垂着杏眼,只看见案前那片深色衣摆。
陆砚搁下纸页:“知道为何叫你来?”
“奴婢不知。”
案上搁着一柄乌木戒尺。
修长手指将它拿起,下一刻,清脆声响骤然落下。
“啪!”
戒尺敲在桌面,短促得没有余音。
苏棠音肩头一抖,藏在袖中的手随之收紧。鞋底那些银钱仿佛也跟着一震,硌得足心发疼。
“今日申时,你在库房侧窗下站了一刻钟。”陆砚看着她,“看见了什么?”
果然是此事。
苏棠音心思飞转,嘴上仍旧恭顺:“奴婢只是从西边小径路过,见窗下枯竹挡路,便多停了一会儿。”
陆砚眸色微沉。
“抬头。”
苏棠音没有动。
脚步声从案后传来,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冷冽沉木香逼近,玄色衣摆垂落在她膝前。
戒尺抵住她下巴,稍一用力,便迫她抬起脸。
苏棠音被迫仰头。
近在咫尺的眉目冷峻如刃,那双眼沉得看不出半分情绪。陆砚俯视着她,呼吸却刻意放得极缓。
她今日只喝了三口粥,身上仍有一缕极淡的甜香。
混在皂角气里,柔软得几乎抓不住。偏陆砚闻得分明,握着戒尺的指尖悄然收紧。
“枯竹挡的是窗,不挡路。”
苏棠音睫毛轻颤。
陆砚嗓音低了几分:“在我面前撒谎,比偷看账本的后果更重。”
戒尺仍抵在下巴上。
两人离得太近。她若再往前半寸,便能碰到他的袖口。那股沉木香压住呼吸,让她连退避都无处可退。
苏棠音咬紧牙关。
陆砚既已知道她停留的时辰,方才那句问话便不是询问,是在等她自己交代。
继续装傻,只会让他查得更深。
她鞋底藏着银子,墙根藏着酱肉,身上还藏着更不能见光的秘密。陆砚若真起了疑心,柳妈尚未倒,她便会先被翻个彻底。
“奴婢看见柳妈补了一张领用单。”
陆砚眼底没有意外:“继续。”
“她写了初七,织金锦被一条,经手人填的是奴婢。可奴婢从未领过那条锦被,也没有按过指印。”
“只看见这些?”
苏棠音静默一息。
抵在下巴上的戒尺未曾挪开。陆砚的耐心向来不多,她若只交一半,便等于亲手告诉他,自己还有隐瞒。
“柳妈虚报锦被三条,皂角数目也对不上。”她声音很轻,“浆洗房每月多记十文损耗,众人却只能用灶灰洗衣。缺掉的东西,未必都在库房。”
陆砚看着她:“你查过账?”
“没有。”
“既没查账,如何知道虚报三条?”
“上月送来的锦被,奴婢亲手洗过。领用册上十二条,院里只有九条。”苏棠音顿了顿,“账簿在柳妈手里,旁人不敢问,奴婢只是记性好些。”
“记性倒好。”
陆砚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赞她还是审她。
苏棠音指尖沁出薄汗。
她已经交出假单之事,陆砚却仍未让她退下。可见今夜要问的,远不止锦被。
果然,戒尺沿着她下巴移开些许。
“厨房那碟肉呢?”
苏棠音脸色微白。
她埋肉时,沈寒明明已经离开。陆砚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早就知道肉中有异,只是在等她承认。
“奴婢没有吃。”
“碟子洗得很净。”
“肉还留着。”
陆砚眸光一顿。
苏棠音压下心底惊惧,一字一句道:“旧帕裹着,埋在浆洗房西墙根的松砖下。奴婢用野猫试过,那肉里掺了东西。猫吃下以后躁动难安,一直抓墙。”
“你认得那药?”
“在江南牙行时,见旁人中过相似的药。”苏棠音垂下眼,不让他看清眸底恨意,“会逼出女子身上的香气。”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砚想起浴房那晚。
雾气自窗缝漫出,温软甜香缠住呼吸。她裹着湿透的素白中衣站在门后,眉尾朱砂映在雾里,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点血。
握着戒尺的手指微僵。
那缕淡香又从她颈侧飘来。
陆砚退开半步,戒尺终于离开她的脸。苏棠音刚想垂首,手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戒尺拍在她冻伤未愈的手背上。
力道并不重,苏棠音却本能缩手。细白指节上裂着几道红痕,被乌木戒尺一衬,愈发刺目。
“躲什么?”
她攥住手腕,抬眼看他:“大人问话便问话,何故打奴婢?”
陆砚瞧着她眼里的羞恼,眸色反倒缓了一分。
“教你长记性。”
“奴婢保住证据,也有错?”
“擅自试药,窥探库房,还敢撒谎。”戒尺点过她手背,压住她又想缩回去的手,“哪一桩没错?”
苏棠音抿紧菱唇:“若奴婢不留证据,大人今夜便只能听柳妈一面之词。”
“还敢顶嘴。”
戒尺又落了一下,这回只轻轻点过冻疮边缘。
苏棠音忍着没躲,杏眼却直直看向他:“大人若觉得奴婢多事,奴婢明日便将肉扔了。至于那张假单,柳妈想让谁按,便让谁按。”
陆砚眉心微蹙。
方才还跪得乖顺,牵扯到自身清白,倒生出两分硬骨头。
“证据留着。”
苏棠音一怔。
陆砚收回戒尺,低哑嗓音压在她头顶:“下次别去窗下。若被柳妈发现,等你的便不只是扣钱。”
这句话落得冷,细听却没有责罚之意。
苏棠音垂下眼,心底紧绷的弦松开些许。陆砚知道柳妈设局,也知道催香散的存在,至少在查清之前,不会任由那群人将罪名扣到她头上。
衣袖轻响。
一个纸包被丢在她膝前。
苏棠音迟疑着打开。灰白油纸里,静静躺着一块碎银,足有一两。
她呼吸一停。
自己洗衣、缝补、挨饿一个多月,连同今日才保下的八十文,满打满算只有二百文。这一块银子,抵得上她鞋底全部家当的五倍。
“拿去。”
苏棠音指尖碰了碰银子,像怕它下一刻便会被收回。
“赏奴婢的?”
“借你的。”
她警觉抬眼:“要还多少?”
陆砚脸色一沉:“一两。”
“不收利钱?”
“苏棠音。”
“奴婢只是问清楚。”她迅速将银子包好,捧在掌心,“空口无凭,大人要奴婢画押么?”
陆砚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方才戒尺抵着下巴,她怕得指尖发颤,也没见这般谨慎。眼下只多了一两银子,胆子倒全回来了。
“手上的冻疮,买药。”
“余下的呢?”
“随你。”
苏棠音杏眼微亮,转眼又压住欢喜:“若没有余下的,奴婢也不补。”
陆砚闭了闭眼:“出去。”
她忙将纸包拢进袖中,规矩叩首。起身时膝盖发麻,身形轻晃了一下。
一只手伸到她臂侧,又在将要碰上时收了回去。
陆砚负手站定,神色比方才更冷:“银子别再缝鞋底。受了潮,只能拿去熔。”
苏棠音脚步僵住。
左鞋八十文,右鞋一钱碎银与二十文,连藏钱的地方都被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慢慢回头:“大人还知道什么?”
陆砚没有回答,只将戒尺搁回案上。
“出去。”
苏棠音攥着那一两银子,低头退出书房。门扉合拢前,她最后看见案上压着柳妈的采买册,旁边留着一块空处,像是在等某样证据被摆上去。
他让她留下毒肉,也默许她握住假单。
可陆砚究竟要借她的证据动柳妈,还是借柳妈,试她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