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苏棠音脚步顿住。
柳妈拨开廊下几个丫鬟,三角眼落在她右脚上。
“方才为何跛了一下?”
红豆捂着磕红的下巴,闻言便冷笑出声。
“妈妈,她方才还绊了我。兴许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几道目光齐齐压过来。
苏棠音握住木桶提梁,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钱碎银缝在鞋底。真被柳妈搜出来,扣钱尚且算轻,只怕还会给她安个偷窃的罪名。
柳妈伸手一指。
“鞋脱了。”
院里静了下来。
苏棠音垂下杏眼,慢慢弯腰。右手扶住鞋跟时,她忽然抽了口凉气,身形跟着一晃。
旧布鞋从脚上脱落。
一截细白脚踝露出来,脚后跟磨破了皮,血丝混着泥水,沾在鞋帮上。
柳妈嫌恶地皱眉。
苏棠音双手捧起鞋,鞋底朝上。磨薄的旧布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塞着几缕发黑的棉絮。
昨夜缝银时,她特意将碎银压进脚掌前侧,又在后跟挑开一道旧口。
防的便是今日。
“奴婢的鞋底磨穿了。”
她声音很轻。
“方才踩到石子,脚下疼了一下。红豆姐姐许是瞧错了。”
柳妈捏住鞋底按了两下。
前端虽比寻常略硬,可旧鞋纳底本就厚,外面又满是泥水,看不出异样。
红豆仍不甘心。
“她定是装的。”
“够了。”
柳妈将鞋扔回地上,冷眼扫向苏棠音。
“既有力气算计旁人,浆洗房那批大件便交给你。入冬前都得洗净,一条也不许耽误。”
王婆脸色微变。
“柳妈妈,那些被褥吃水重。她一个人……”
“府里不养闲人。”
钥匙串重重一响。
柳妈转身便走。
红豆朝地上的旧鞋啐了一口,捂着下巴跟了上去。
苏棠音俯身穿鞋,指腹擦过鞋尖。
碎银还在。
可柳妈这笔账,又添了一道。
入冬第一场北风来得极急。
浆洗房院中堆了十余条被褥,浸水后沉得像石头。旁人盆里都兑了热水,唯独苏棠音面前的木盆结着薄冰。
王婆提着铜壶过来,刚想倒水,柳妈便在廊下开了口。
“柴炭有数,热水先紧着急用处。”
王婆动作一僵。
“她洗的是锦被,冷水揉不开皂角。”
“洗不开便多揉几遍。”
柳妈翻着账册,眼皮也没抬。
“做不好活,难道还要主子迁就她?”
铜壶被提走。
苏棠音蹲在木盆前,将手伸进冰水。
刺骨寒意扎进指缝。才揉了半条被面,十指便冻得失去知觉。
前世,柳妈也这样罚过她。
熬到第三日,她双手溃烂,发着高热去求秦姨娘换差事。秦姨娘握着她的手,满面怜惜,转头便将她调进内院,又送来掺了香药的热汤。
那时她以为遇见了救命恩人。
如今想来,那点怜惜早标好了价码。
苏棠音垂下眼,继续揉搓被面。
一日下来,指腹裂开数道细口。血珠刚渗出来,便被冷水冲淡。
她始终没去求柳妈。
第二日,仍旧如此。
第三日清晨,柳妈从库房出来,腰间多了一把黄铜小钥匙。她每次进去约莫一刻钟,出来时账册总夹在左臂下。
苏棠音拧紧被角,默默数到一百二十。
库房门开了。
柳妈扶了扶发髻,踩着石阶往浆洗房走。
“今日再洗不完,晚饭便省了。”
苏棠音应了一声,弯腰端起满盆冰水。
冻裂的手指扣不住盆沿,木盆轻轻晃动。她走到柳妈身侧时,右脚踩上方才泼湿的青砖。
鞋底一滑。
“哗啦!”
半盆冰水全泼在柳妈裙摆上。
柳妈尖叫一声,连退两步。绛紫裙面湿透,冰水顺着棉裤往下淌。
“你找死!”
她扬手便要打。
苏棠音扑通跪下,裂开的双手摊在膝前。十根手指红肿发紫,掌心还淌着血。
“妈妈恕罪。”
她冷得牙关发颤。
“奴婢的手冻僵了,实在端不住。”
四周做活的婆子都停了手。
王婆瞥了一眼廊下冒着热气的铜壶,低声道:“这样的手,能撑三日已算能忍。”
另一名婆子也道:“方才柳妈妈说柴炭有数,咱们都听见了。”
柳妈的巴掌僵在半空。
打下去,便坐实她苛待下人。若惊动周嬷,冷水罚洗的事必然要查。
她死死盯着苏棠音。
那张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杏眼里蓄着水光,怎么看都像是受尽委屈仍不敢吭声。
偏这盆水,泼得又狠又准。
“笨手笨脚的东西!”
柳妈硬生生收回手,湿着裙摆往外走。
“今日洗不完,谁也不许替她!”
苏棠音伏身应是。
低头的一刻,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一盆水,算不得还清。
可柳妈也该尝尝冷水贴身的滋味。
入夜,浆洗房只剩一盏豆灯。
苏棠音坐在窗下,脚边放着洗净的被褥。她咬断棉线,将右鞋底的裂口重新缝紧。
白日沾了水,油纸外层有些发潮。碎银仍好好藏着。
胃里空得发疼。
她从袖中摸出半小块硬饼,只咬了一口,便重新包了回去。
窗外,脚步声停住。
陆砚立在回廊阴影里,目光隔着窗格落在她手上。
冻疮横在细白指节间,针尖几次刺进皮肉。她只抿紧干裂的唇,将渗出的血珠抹在衣角。
沈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大人,书房在东面。”
陆砚面无表情。
“我知道。”
他本该穿过前院,却绕到了西边浆洗房。
至于为何绕路,无须解释。
屋内甜香极淡。
混着皂角气,仍钻入鼻端。
陆砚的视线停了三息,转身离开。
回到书房,案上放着今日送来的领用单。
他随手翻开,目光落在浆洗房那一页。
柳妈报领锦被十二条。
今日晾在院里的,只有九条。
陆砚指尖压住那行墨字,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沈寒。”
黑衣身影无声落在门外。
陆砚合上账册,玉扳指轻磕桌面。
“查浆洗房的账。”
停了一息,他又冷声补了一句。
“连同苏棠音每日吃了什么,一并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