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的侧脸,他正盯着茶几上某个点,没有看她,“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
季临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知道。”
时钰愣了一下。
“我不会放过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不会是现在。”
这个回答比“永远不会”更让人绝望。
因为她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一辈子。
时钰闭上眼睛,新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
一只手落在她脸上。
冰凉的指尖,很轻很轻地,擦过她眼角的泪。
不是之前的粗暴,不是那种带着怒意的、像要把她眼泪擦干净的动作,而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时钰睁开眼。
季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身来,半个身子撑在她上方,垂眼看她,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嘴角没有笑,眉头甚至微微皱着。
但他的动作和他的表情是割裂的。
表情说“我不在乎”,手指说“别哭了”。
时钰看不懂他。
她一直看不懂他。
“时钰。”他忽然叫她。
她没应。
“你表妹的病,我帮你找好医生了。”
时钰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
“何暖。”他说出她表妹的名字,“心脏的问题,我联系了阜外的一个专家,排期在下个月,费用的事你不用管,我这边处理。”
时钰愣住了,“你为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他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一些,“你不是总怕吗?怕我说出去,怕我找你麻烦,怕这怕那,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那么怕。”
时钰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但你还是怕我。”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看到我就发抖,我碰你你就缩,你在我面前,永远像一只随时要跑的兔子。”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能不能正常一点?”
时钰没听懂:“什么?”
“正常相处。”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像说这种话对他来说很艰难,“你不用喜欢我,但能不能别每次看到我都像看到鬼一样?”
时钰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威胁我、强迫我、控制我,你让我怎么正常”,但这些话到了嘴边,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忽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现在的样子,不像一个掌控者。
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笨拙的、孤零零的人。
“你就和我正常相处,”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自言自语,“等我烦了的时候……自然你就能逃掉了。”
时钰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
“你说出去怎么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我不会说。”季临渊说。
“你保证。”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那个月牙形的印痕上按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我保证。”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紧。
时钰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犯一个更大的错。
但此刻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挣扎。
“医生的事,”她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季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不客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安静地坐着。
窗外天快黑了,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时钰没有抽回手。
季临渊也没有松开。
高考后的那个夏天,时钰几乎每天都窝在舅舅的饭店里帮忙。
店面不大,开在一条老街上,主要做街坊邻居的生意。
时钰负责收银、端菜、擦桌子,忙起来脚不沾地,闲下来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齐刘海的头发被她用一只黑色发夹别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素面朝天,皮肤白得发光,站在油腻的小饭馆里,像一株被移栽到路边的栀子花。
舅妈心疼她:“好不容易考完试,不出去玩几天?”
时钰笑笑:“在家待着也挺好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在店里待着,至少是个理由。
果然,消息来了。
“下午三点,出来。”
时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店里忙,走不开。”
发完之后她盯着对话框,手心微微出汗,她以为他会发火,会打电话过来质问她,会说“我不管你现在就出来”。
但那边只回了一个字:
“嗯。”
时钰愣了一下。
没有追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明天”。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就像暴风雨之前最安静的那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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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季临渊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逼她出去,但会自己过来。
第一次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时钰正蹲在店门口择菜,围裙上沾着水渍,刘海被汗湿成几缕,贴在额头上。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马路斜对面,“滴滴”两声。
她抬起头,逆光里站着季临渊,白T恤,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阳光打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清冷,他的五官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明明是来这种地方,却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时钰往屋里看了眼,舅舅舅妈都在忙,她冲过去,“你怎么来了?”
季临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舅舅店里的工作围裙,上面印着“老何家常菜”几个褪色的红字,头发乱糟糟的,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灰。
他没说什么,把纸袋递给她。
“什么?”
“蛋糕。”
时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的提拉米苏。
那家店在城东,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临渊已经转身走了,上车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拿回去吃。”
然后车子开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时钰回到收银台后面,打开那个纸袋。蛋糕装在精致的盒子里,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个冰袋,她用小勺挖了一口,甜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