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完之后她截了图,保存在手机相册最深处。
然后退出系统,清除了浏览记录。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之后几天,季临渊没再找她。
时钰以为他信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甚至开始偷偷看岭南那边的天气、大学的校园论坛,那边冬天不用穿羽绒服,有海,食堂很不错。
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件事。
提交志愿的那天,季临渊又让她过去。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电脑前了,屏幕上显示着志愿填报系统的界面。
“登录。”他说。
时钰输入了学信网账号,密码还是原来的,她后来改回去了,因为她知道季临渊会检查。
系统跳转。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第一志愿,京都,第二志愿,京都,第三志愿,京都。
和她那天填的一模一样。
不是她后来改的岭南。
“你——”她猛地转头看向季临渊。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你改了我的志愿?”时钰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第一次对季临渊感到愤怒。
“我没有改。”季临渊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的志愿一直都是这些。”
“不可能!我明明——”
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改密码的那个备用手机,那个号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季临渊是谁?他高二就被保送清大,他的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名门之后,他保送的专业是人工智能,他们家的关系网遍布整个城市。
他想要查一个高中生的学信网信息,需要费什么力气吗?
“你查了我的学信网?”她声音发涩。
季临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像一把锁。
“提交吧。”他低下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很轻,“你自己填的,自己提交。”
“我没有——”
“你有。”
他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
是那天她在他家填志愿时拍的,电脑屏幕上的志愿信息,时间戳清清楚楚。
“你亲手填的。”他说,“对不对?”
时钰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会改,所以他让她亲手填了一次,拍了照,留了证据。
如果她非要争辩,他可以把这张照片拿出来,告诉所有人这是她自己填的。
而她偷偷改志愿的事,永远不会有证据。
因为她的备用手机号,他早就知道了,她改密码的时候,他也知道了,他甚至可能在她改完志愿之后,又悄悄改回了京都。
从头到尾,她都在他的棋盘上。
“季临渊,你……”她声音哑了,说不出后面的话。
他站在她身后,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提交吧,小鱼。别闹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叫她“小鱼”。
她应该觉得亲昵的,但她只觉得冷。
时钰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她伸出手,点了“提交”。
屏幕上弹出“确认提交”的提示框,她顿了一秒,点了“确定”。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
季临渊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他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很紧。
“乖。”他说。
时钰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上那三个京都的学校,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季临渊没有叫住她。
她走下楼,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彻底凉了。
岭南的海,岭南的早茶,岭南不用穿羽绒服的冬天。
都没有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岭南志愿的截图。
看了一会儿,她删掉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是什么都发生了,但她一件都改变不了。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舅舅比时钰还紧张。
“京都的学校,好,好!”
舅舅搓着手,眼眶有些红,“小鱼,你爸妈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舅妈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别提伤心事。
舅舅赶紧收了声,转而说:“咱们得好好谢谢季家,要不是季太太点头,你连在北京高考的资格都没有,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时钰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已录取”三个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离清大最近的那所学校。
“我已经跟季太太那边约好了。”舅妈翻了翻手机,“明天下午,你跟我们一起去,当面谢谢人家。”
时钰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去”,但对上舅妈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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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季家那天,舅舅穿上了结婚时买的那套深蓝西装,舅妈换了件素净的旗袍。
时钰被逼着换了条浅杏色的连衣裙,齐刘海,黑长直发披在身后,衬得一张小脸白净又乖巧。
舅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满意地点点头:“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干干净净的,一看就讨人喜欢。”
时钰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在季家住过三年,太知道这栋别墅里的每一寸空气是什么样的,表面上花香四溢,底下全是腐烂的根。
车子停在季家门口。
独栋别墅,花园修剪得一丝不苟,连铁艺大门的门把手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管家笑着将人迎进去。
客厅里,季临渊的母亲林婉清已经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盘发,翡翠耳坠,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薄胎瓷杯。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时钰总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凉凉地刮了一下。
“来了?快坐。”林婉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听起来很客气,但没有任何温度。
舅舅舅妈拘谨地坐下,时钰坐在他们旁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垂着。
“恭喜小鱼考上大学。”林婉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京都的学校,挺好的,以后留在北京发展,有前途。”
舅妈连忙道谢:“多亏了季太太帮忙,要不是您,小鱼哪能在北京高考……”
“举手之劳。”林婉清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老季资助了那么多学生,小鱼也算是其中一个,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时钰听出了那层意思:你只是其中之一,不值一提。
她轻声说了句:“谢谢季太太。”
“客气什么。”林婉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时钰脸上,打量了一番,“小鱼越长越漂亮了。我记得你初中那会儿瘦瘦小小的,现在出落成大姑娘了。”
那目光不算恶意,但带着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还算满意的瓷器,却随时能挑出毛病来。
时钰保持着微笑,睫毛垂下去。
“临渊这孩子,今天也不知道在不在家。”林婉清随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整天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