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替嫁大红色的喜轿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摇晃,外头锣鼓喧天,唢呐声此起彼伏。
沈清辞端坐在轿中,手指紧紧攥着嫁衣的边角,指节泛白。她不是沈清柔。
可今天,她要替那个同父异母的嫡姐,嫁入永昌侯府。三日前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沈清柔躺在雕花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细汗,看上去随时会断气一般。
府里的大夫轮番诊脉,都说嫡**得了急症,需要静养,至少卧床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侯府另择良配,或者,让沈家推出另一个女儿。
父亲沈明远站在床前,沉默了许久,转身看向站在门外的清辞。
他的目光复杂,有愧疚,有无奈,更多的是别无选择的决绝。清辞,你替姐姐嫁入侯府。
不是商量,是命令。清辞垂下眼眸,轻声应道:女儿遵命。
她知道,从生母去世那天起,她在这个家的位置就注定如此。
庶出的女儿,不过是父亲棋盘上的一颗子,需要时摆上去,不需要时便丢在角落。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轿身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喜娘尖细的嗓音:世子府到了,请新娘下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轿帘,清辞只看到一双漆黑的靴子停在眼前。
那靴子用料考究,针脚细密,一看便是上品。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
清辞被喜娘搀扶着跨过火盆,迈过高门槛,踏入这座传说中吃人的侯府。
拜堂,交拜,合卺酒,一系列仪式走完,清辞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她被送入洞房,端坐在床沿,等着那个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到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喜娘说了吉祥话,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
一只玉挑轻轻掀起盖头的一角,清辞抬起眼眸,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萧景珩。
永昌侯府世子,当今圣上亲封的镇北将军,年仅二十二岁便战功赫赫,名动京城。
他的五官如刀刻般凌厉,眉骨高挺,薄唇微抿,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征战留下的肃杀之气。
清辞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萧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变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不是沈清柔。清辞心头一震。
她强自镇定,垂下眼眸,柔声道:世子爷说笑了,妾身自然是沈清柔。
萧景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清辞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她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躲不闪。片刻后,萧景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让他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了几分。
也罢,他说,既进了侯府的门,便是我的妻子。清辞暗暗松了口气。
萧景珩转身走向书桌,背对着她道:今日一路辛苦了,早些歇息吧。我去书房处理公务。
说罢,竟真的推门而出,没有半分留恋。
清辞独自坐在房里,听着外头丫鬟们窸窸窣窣的动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瘫坐在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关,总算是过去了。夜深了,侯府渐渐安静下来。
清辞卸下繁复的头饰,换下沉重的嫁衣,独自一人躺在陌生的拔步床上。
外头风声渐起,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俩虽然容貌有几分相似,但清辞生得清秀灵动,沈清柔美艳端庄,仔细分辨并不难看出差别。
可萧景珩与她素未谋面,却能一眼识破,此人心智之深沉,可见一斑。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呜呜咽咽的,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是风声穿过缝隙。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清辞猛地坐起身,竖起耳朵仔细听。
哭声断断续续,似乎是从窗外传来的。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庭院里空无一人。假山,花丛,回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静谧而诡异。
哭声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窗外不远处。
清辞正待细看,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她浑身一僵,差点惊呼出声。别出声。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是萧景珩。不知何时,他竟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进了房。
的目光落在窗外,脸色沉凝:你刚才听到什么了清辞犹豫了一下,如实道:像是女人的哭声。
萧景珩的眼神暗了几分。
他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片刻,又将窗户关严,转身道:是风声,你听错了。清辞没有争辩。
她分明听得出那哭声不似风声,但萧景珩既然这样说,显然不打算深究。
早些歇息吧,萧景珩转身向门口走去,明日还要早起给老太君请安。
他拉开房门,又停住脚步,背对着清辞道:侯府不比沈府,规矩森严,你万事小心。
说罢,推门离去。
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重新走到窗前,侧耳倾听。哭声已经消失了,夜风中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声响。
可清辞分明记得,那哭声真切得很,绝不是风声。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窗台上,瞳孔微微一缩。窗台的缝隙里,卡着一缕头发。
灰白色的,像是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头发。清辞将那缕头发拈起来,指尖微微发凉。
这座侯府,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第二章下马威天还未亮,清辞便被苏嬷嬷唤醒了。世子妃,该起身了。
苏嬷嬷是她的陪嫁嬷嬷,也是生母留给她的唯一心腹。
老人家行事稳妥,一早便张罗着梳洗打扮。
今日是世子妃过门后第一日给老太君请安,万万不可迟到了。
苏嬷嬷一边替她绾发,一边低声嘱咐。清辞点点头,任由嬷嬷替她梳妆。
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清秀,神色安静,一身大红色的织金褙子衬得她身段窈窕。
嬷嬷,侯府的规矩,您了解多少她轻声问。
苏嬷嬷叹了口气:老奴早年曾在侯府做过活,后来被您生母讨了出去。
侯府后院水深得很,世子妃日后万事小心。清辞没有追问,只默默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辰时三刻,清辞带着苏嬷嬷和小翠,浩浩荡荡地去了老太君的院子。
永昌侯府的后院极大,穿花拂柳,过了两道月亮门,才到老太君的正院。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都是侯府的女眷。
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穿暗紫色团花褙子,手中握着一根龙头拐杖。
虽然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清辞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孙媳给老太君请安,愿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君打量了她片刻,缓缓开口:起来吧。进了侯府的门,便要守侯府的规矩。
我们侯府不比寻常人家,最重的是一个礼字。孙媳记下了。清辞垂首应道。
老太君微微颔首,转向身旁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这是你婆婆周氏,日后你要好好孝顺她。
清辞又转向周氏行礼。周氏面色冷淡,只淡淡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瞧她。
,婆婆对她这个庶女出身的儿媳本就不满意,若非老太君拍板定下婚事,这桩亲事未必能成。
见过长辈,清辞的目光落在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裙,身段丰腴,面容娇媚。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把玩着帕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清辞。
这位是柳姨娘,老太君介绍道,府里的老人了。清辞上前,客气地福了一福:柳姐姐好。
柳姨娘咯咯笑起来:哎哟,世子妃可真会说话,折煞奴婢了。
奴婢身份低微,哪敢当姐姐这个称呼。话虽客气,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轻佻。
清辞不以为意,微笑道:姐姐是府里的老人,日后还请多多指教。指教不敢当。
柳姨娘抚了抚肚子,只是世子妃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奴婢。
这侯府的规矩多,可别像前头那几位似的,犯了忌讳,落得个不好的下场。
这话里带刺,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清辞面色不变,温和道:多谢姐姐提醒。
周氏皱了皱眉,斥道:柳氏,你怀着身孕,早些回去歇息吧,在这儿站久了仔细累着。
柳姨娘这才福了福身,带着丫鬟走了。
清辞敏锐地注意到,柳姨娘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请安完毕,周氏开口了:既是新妇,便要学学侯府的规矩。从明日起,你来正院立规矩吧。
清辞心中一沉。
给新媳妇下马威的常见手段,通常要站一个时辰,期间不能动不能说话,稍有差池便要重来。
儿媳遵命。她垂首应下,没有半分怨言。
周氏见她如此顺从,反倒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去吧。
清辞退出正堂,刚出月亮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世子妃留步。
她回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快步走来。
那妇人身穿素色衣裙,面容和蔼,笑容可亲,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林姨娘给世子妃请安。那妇人福了福身。
林姨娘清辞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忙道:林姐姐快请起,折煞我了。
林姨娘直起身,笑道:世子妃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老身。
老身在府里伺候老太君多年,对府里的事情还算熟悉。
清辞客气地道:那日后便要麻烦林姐姐了。好说好说。
林姨娘压低了声音,只是老身多嘴一句,世子妃日后万事小心。府里的水,比想象中深。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清辞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自己的院子,苏嬷嬷关上门,低声道:世子妃,今日柳姨娘和林姨娘都来者不善。
清辞点点头:我看出来了。柳姨娘仗着怀孕嚣张跋扈,林姨娘看似和善实则暗藏机锋。
这两个人,都不好对付。嬷嬷,您可知前几任姨娘是怎么回事她问。
苏嬷嬷脸色一变,低声道:老奴打听到一些。
五年前,府里有过一位姨娘,据说是突发急病去了。
三年前又来了一位,不到一年就疯了,被送去了庄子上。
至于柳姨娘之前那位,听说是不小心滑了楼梯,摔没了孩子,从此便失了势。清辞心中一凛。
五年两死一疯,这侯府的后院,果然吃人。嬷嬷,我想查一件事。她轻声道。世子妃请讲。
我想知道,这院子里的假山底下,有什么。
变:世子妃,那地方去不得为何老奴听说,那假山底下有个密室,进去过的人,都没落着好。
苏嬷嬷声音发颤,世子妃,咱们初来乍到,先求自保,千万别招惹不该招惹的事。
清辞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嬷嬷,我不招惹事,事也会来招惹我。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苏嬷嬷还要再劝,清辞已经起身走向内室:这事暂且不提,先应付明日的立规矩吧。
次日清晨,清辞早早起身,去了周氏的正院。
周氏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今日立规矩,站一个时辰。
期间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偷懒。可听清楚了儿媳听清楚了。清辞垂首应道。那就站着吧。
清辞站在堂中,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站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酸,脚底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氏坐在上头,冷眼旁观,见她如此能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新媳妇立规矩,多半站不到半个时辰便哭哭啼啼,像她这样一声不吭硬撑下来的,倒是少见。
又过了片刻,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周夫人柳姨娘捂着肚子,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
哎呀,周氏夫人,我的肚子好疼,怕是要动了胎气。
柳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往椅子上一坐,便唤大夫。
周氏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快请大夫清辞站在堂中,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柳姨娘虽然面色苍白,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那得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大夫匆匆赶来,替柳姨娘诊了脉,道:姨娘这是动了胎气,需要静养。
老夫人,最近院里最好不要有冲撞之事。
规矩,算不算冲撞大夫犹豫了一下:这倒不算,只是姨娘胎象本就有些不稳,需要安心养胎。
周氏冷哼一声,对清辞道: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知道这是柳姨娘故意演的戏,为的就是打断她的立规矩,顺便给她安上个冲撞孕妇的名头。
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儿媳告退。转身走出正院,清辞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姨娘,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回到院中,清辞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翻出一个瓷瓶。
这是她生母留下的秘药,名叫安神散,药性温和,孕妇闻了会嗜睡乏力,胎象不稳。
若是用量大了,甚至会导致滑胎。嬷嬷,把这个洒在柳姨娘院门口的花盆里。
她将瓷瓶递给苏嬷嬷,用量不要多,三成就够。
苏嬷嬷接过瓷瓶,面露担忧:世子妃,这要是被发现放心,这药无色无味,查不出来。
清辞轻声道,我只是让她安分一些,并不想害她的孩子。
苏嬷嬷见她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转身去了。
当夜,清辞独自坐在房中,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柳姨娘,林姨娘,婆婆,每个人都不是善茬。她必须在夹缝中求生存。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清辞抬头,看到萧景珩推门而入。
这是他成亲以来第二次进她的房间。清辞连忙起身行礼:世子爷。
萧景珩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立规矩,累不累清辞摇头:还好。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柳姨娘的事,是你做的吧。
清辞心头一震,面色却不变:世子爷何出此言妾身不懂。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深邃:我不怪你。柳氏确实该教训,只是下次做事,手脚干净些。
清辞垂下眼眸:是。萧景珩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这侯府不比沈府,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但若非万不得已,不要伤及无辜。说罢,推门离去。
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明明知道是她做的手脚,却没有追究,反而提醒她。
男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她走到书桌前,想研墨写信给苏嬷嬷,却发现书桌的暗格没有关严。
清辞皱了皱眉。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从不曾打开过这个暗格。
她伸手拉开暗格,瞳孔骤然一缩。暗格里,放着一幅女子的画像。
画上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笑意盈盈。可那眉眼,那轮廓,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清辞的手指微微发颤。
女子,又是谁第三章暗流柳姨娘滑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侯府。
清辞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苏嬷嬷替她梳头。
铜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仿佛外头的风风雨雨都与她无关。嬷嬷,外头怎么说她轻声问。
苏嬷嬷压低声音:都说柳姨娘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可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没那么简单。
有人说冲撞了胎神,有人说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清辞淡淡一笑:让他们猜去吧。
她心中清楚,柳姨娘这出戏演得不高明。胎象不稳是真的,但绝非意外。
那日在正院,柳姨娘分明是借题发挥,想给她扣上冲撞孕妇的帽子。
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萧景珩的态度,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他明明知道药是她下的,却不追究,反而提醒她下次手脚干净些。
这个男人,究竟是敌是友世子妃,老奴打听到一些事。苏嬷嬷放下梳子,神色凝重。说。
柳姨娘滑胎之后,林姨娘去看过她。
两人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林姨娘的脸色不太好看。
探不到,只是听柳姨娘院里的丫鬟说,柳姨娘哭了一夜,嘴里一直念叨着不该招惹不该招惹。
清辞沉吟片刻:林姨娘这是在警告柳姨娘,不要轻举妄动。
嬷嬷,她顿了顿,你继续盯着林姨娘。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嬷嬷应了声是,又道:世子妃,还有件事。说。老奴按您的吩咐,去查了假山的事。
苏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您猜怎么着那假山底下,真有密室。清辞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可打听到,密室里有什么老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瞧见,夜里假山那边有灯火闪动。
而且而且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
而且什么老奴听说,五年前死去的那位姨娘,死前最后一晚,有人看到她往假山那边走。
三年前疯了的那位,发病前也去过假山。
还有柳姨娘之前那位,摔下楼梯之前,同样去过假山。清辞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所有出事的女人,都与假山有关。这绝不是巧合。嬷嬷,今夜我要去假山看看。她轻声道。
世子妃苏嬷嬷脸色大变,那地方去不得啊万一放心,我只远远看一眼,不打草惊蛇。
清辞握住她的手,嬷嬷,我必须弄清楚,这座侯府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否则,今日是柳姨娘,明日就可能轮到我。苏嬷嬷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老奴陪您去。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清辞换了一身深色衣裙,外头罩着黑色斗篷,带着苏嬷嬷和小翠,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侯府的后院在夜里格外阴森。
锦的花园,此刻笼罩在一片黑影之中,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三人贴着墙根走,一路来到假山附近。
假山矗立在花园中央,高约两丈,怪石嶙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清辞躲在远处的花丛后,凝神观察。子时刚过,假山底下忽然亮起一盏灯火。
灯光昏黄,若有若无,像是从石头缝里透出来的。清辞屏住呼吸,仔细看去。
影从假山侧面闪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钻进假山的一个山洞里。
那人身形佝偻,步履蹒跚,看背影像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嬷嬷,你看清了吗清辞压低声音。
苏嬷嬷摇了摇头:天色太暗,看不真切。只是那身形,倒有几分像林姨娘。
清辞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山洞。那人进去之后,灯火便熄灭了,假山又恢复了死寂。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再无异动。
清辞想了想,轻声道:嬷嬷,你和小翠在这里等我,我过去看看。世子妃苏嬷嬷急了。
放心,我就在洞口瞧一眼,不进去。清辞将斗篷的帽子拉低,猫着腰向假山摸去。
她自幼在沈府不受重视,常常独自在后院玩耍,练就了一身轻巧的身段。
此刻夜色正好,她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来到假山侧面。
山洞约莫一人高,里外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清辞躲在洞口外的石头后,侧耳倾听。
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石头上,隐约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念叨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语气中透着一种诡异的执念。毒药害人不得好死清辞心头一震。
正待细听,洞里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脚步声向洞口走来。
清辞连忙缩回身子,躲在石头后面。一个黑影从洞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清辞偷偷探头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失了魂。
她嘴里念念有词,步履蹒跚地向花园深处走去。清辞等那走远了,才敢起身。
嬷嬷,你看到了吗她回到苏嬷嬷身边,声音有些发颤。苏嬷嬷面色凝重:老奴看到了。
那个人那个人手腕上,有侯府的印记。清辞点了点头。
侯府的下人,手腕上都会烙上一个永字印记,以示身份。
方才那个疯女人手腕上,分明就有那个印记。而且,从身形来看,那人绝不是林姨娘。
林姨娘虽然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宜,步履轻盈,与那个佝偻蹒跚的疯女人判若两人。
可那个提着灯笼进洞的人,又是谁清辞想了想,道:嬷嬷,明日你替我查一件事。
世子妃请吩咐。查一查,侯府有没有失踪或者被送走的老嬷嬷。尤其是伺候过前几任姨娘的。
苏嬷嬷应了一声,又道:世子妃,那洞我明日还要再去一趟。
清辞打断她,今日打草惊蛇了,明日他们必定会更加谨慎。
我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再探一次。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劝。
次日一整天,清辞按兵不动,照常给老太君和婆婆请安,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午后,林姨娘来了。世子妃今日气色不错。
林姨娘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礼盒。林姐姐怎么来了清辞起身相迎。
老身闲着无事,来看看世子妃。林姨娘将礼盒放下,这是老身亲手做的糕点,世子妃尝尝。
清辞道了谢,命小翠收下。
暄了几句,林姨娘忽然压低声音:世子妃,昨夜睡得可好清辞心中一凛,面色却不变:还好。
只是夜里风大,有些吵闹。林姨娘笑了笑:侯府的后院,夜里确实不太平。
前几任姨娘都说听到过哭声,后来后来就出了事。这话分明是在敲打她。
清辞放下茶盏,微笑道:林姐姐说笑了,妾身胆子小,可别吓我。老身可不敢吓世子妃。
林姨娘站起身,只是好心提醒一句,后院有些地方,夜里最好不要去。去了,容易迷路。
说罢,福了福身,转身离去。清辞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沉了下来。
林姨娘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可她越是这样,清辞越确定,假山底下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夜,清辞再次来到假山。这一次,她带了火折子和匕首,做好了万全准备。
山洞还在,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灯光。清辞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芒向洞里走去。
洞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行。走了约莫三丈,前方忽然开阔起来,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
清辞举着火折子,环顾四周。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像是废旧的被褥和衣物。
墙壁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她的目光落在石室中央,瞳孔骤然一缩。
地上有一副锁链,锁链的一端固定在石壁上,另一端散落在地。
锁链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清辞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污渍。
血迹已经干涸多年,颜色发黑。从痕迹来看,这里曾经长期锁着一个人。
她的目光移向墙壁,凑近去看那些模糊的字迹。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林氏害人不得好死清辞的心跳骤然加快。
林氏林姨娘她正待细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清辞连忙熄灭火折子,躲在石室角落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灯笼的光芒。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嘴里念念有词。
还是昨夜那个疯女人。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步履蹒跚地走进石室,在锁链旁边坐下,开始喃喃自语。
清辞躲在暗处,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氏害死了所有人不得好死疯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清辞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地下密室。
假山底下,还有一个更大的密室疯女人念叨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向清辞藏身的角落走来。
清辞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疯女人走到角落,浑浊的目光向阴影中扫来,忽然咧嘴一笑。你来了。她说。清辞浑身一僵。
样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疯女人忽然尖叫一声,松开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又开始念念有词。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人进假山了快搜清辞心头一沉,知道行踪暴露了。
她转身向洞外跑去,刚到洞口,便看到几盏灯笼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为首的人手提灯笼,面容和蔼,笑容可亲。林姨娘。
老身就说今夜怎么不太平,原来是世子妃大驾光临。
着她,世子妃深夜在此,所为何事第四章密室清辞被林姨娘带人堵在假山洞口,进退两难。
灯笼的光芒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林姨娘身后站着六七个婆子,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
林姐姐说笑了。
清辞镇定下来,面上露出一丝委屈,妾身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逛到这里来了。
林姨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世子妃好兴致,大半夜的逛到假山来了。
老身倒不知道,这荒山野石有什么好逛的。清辞垂下眼眸:妾身愚钝,迷了路。
迷路林姨娘轻笑一声,那世子妃可曾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清辞摇头:夜色太暗,什么都没看清。
林姨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既然如此,老身送世子妃回去吧。
夜里路滑,万一摔着了,可就不好了。这话里话外的威胁,清辞岂能听不出来。
有劳林姐姐了。她微微一笑,神色坦然。林姨娘的脸色沉了沉,显然没料到她如此镇定。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清辞的院子。
林姨娘一直将她送到房门口,才笑着告辞:世子妃早些歇息,夜里可别再乱跑了。
清辞含笑送她离去,关上房门,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嬷嬷,她转身看向苏嬷嬷,林姨娘必定起疑了。
苏嬷嬷面色凝重:老奴看她带人搜查了假山,想必是发现了有人进去的痕迹。
世子妃,您可曾留下什么破绽清辞摇了摇头:我行事小心,应该没有。
只是那个疯女人她忽然顿住,眉头紧锁。
疯女人怎么了她抓着我的手腕,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清辞轻声道,她说我是新的,还让我别信她,说她会害死我,像害死她们一样。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她,指的是林姨娘八成是。
清辞在桌边坐下,神色凝重,嬷嬷,那座假山底下还有密室。
疯女人嘴里念叨着地下密室,我猜假山下面另有乾坤。
苏嬷嬷神色紧张:世子妃,事已至此,咱们还要查吗万一必须查。
清辞打断她,林姨娘已经起疑,今日我侥幸脱身,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尽快查明真相。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那个疯女人我总觉得她不是天生的疯子,更像是被人害成那样的。
苏嬷嬷沉默了。清辞低头思忖片刻,道:嬷嬷,你明日替我去查一个人。
谁侯府的老嬷嬷当中,有没有姓林的,或者与林姨娘有亲缘关系的。
苏嬷嬷应了一声,又担忧地道:世子妃,今夜您可千万不能再出去了。
林姨娘必定派了人盯着假山,再去就是自投罗网。清辞点了点头:我知道。
今夜按兵不动,等风头过了再说。话虽如此,她心中却隐隐不安。
林姨娘既然已经起疑,接下来必定会加强防范,甚至可能对她出手。
她必须赶在林姨娘之前,拿到确凿的证据。
日,清辞按兵不动,照常给老太君和婆婆请安,在院里绣花看书,做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每日去老太君跟前伺候,偶尔来清辞院里坐坐,两人和气如初,仿佛那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可清辞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第三日夜里,苏嬷嬷终于打听到了消息。
世子妃,老奴查到了。苏嬷嬷压低声音,声音中带着一丝震惊。快说。
侯府确实有一个姓林的嬷嬷,是林姨娘的亲姐姐。二十年前进府,一直在后院当差。
清辞眸光微动:她现在人在何处苏嬷嬷的声音更轻了:十五年前,突然就不见了。
说法是告老还乡,可老奴打听到,那年后院的赵姨娘刚好疯了,林嬷嬷就是在那之后消失的。
清辞的心跳骤然加快。林嬷嬷,疯女人,赵姨娘。这三者之间,必定有某种联系。
嬷嬷,那个疯女人她压低了声音,会不会就是林嬷嬷苏嬷嬷点了点头:老奴也是这么想的。
您看那个年纪,那个身形,都对得上。而且她手腕上有侯府的印记,说明是府里的老人。
清辞沉默了。如果疯女人真是林嬷嬷,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林姨娘为了掩盖某些罪行,将自己的亲姐姐囚禁在假山底下的密室里,一关就是十五年。
么罪,需要她用十五条人命来掩盖嬷嬷,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今夜还要去假山。
世子妃苏嬷嬷大惊。这两日林姨娘放松了警惕,假山那边必定疏于防范。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可万一没有万一。清辞站起身,嬷嬷,你放心,我此次只做一件事。
什么把那个疯女人带出来。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如何使得万一被发现所以才要夜间行事。
清辞的目光坚定,嬷嬷,那个女人是唯一的证人。如果她真是林嬷嬷,那她知道所有真相。
把她带出来,我们才有证据。苏嬷嬷犹豫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老奴陪您去。
子时刚过,清辞再次来到假山。
这一次,假山周围寂静无声,没有灯笼,没有人影,显然这两日林姨娘放松了警惕。
清辞悄无声息地钻进山洞,沿着狭窄的洞道向石室走去。
石室里空无一人,锁链还在地上,血迹还在墙上,一切与她那夜看到的一模一样。
清辞举着火折子,在石室里仔细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