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搁下筷子。
“念军当不了兵,就得想别的出路。”
他的嗓子压得很低,但那股家长做主的劲头一分没少。
“今年再不安排工作,明年满了岁数就得下乡插队。”
“下乡”两个字砸在桌面上。
王桂香的手抖了一下。
下乡。对城里孩子,三个字顶一纸判决书。背井离乡,日晒雨淋,挣工分吃窝头,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钱,回城遥遥无期。王桂香在汽水厂见过回城的知青,一个个晒得跟炭似的,手上全是茧子裂口,站在厂门口求着门卫递一封信,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大儿子,绝不能走那条路。
“不行!念军绝不能下乡!”
王桂香一拍桌沿,碗碟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去找找关系,想想办法。厂里、街道上,哪怕花点钱也得给念军弄个工作!”
“花点钱”。
这三个字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江念民嚼饭的动作停了。
江念云搁下筷子,手搭在碗沿上没动。
江念贝抬了一下头,嘴里的饼子含着没咽。
花谁的钱?花多少?花完了还剩多少?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转这几道算术题。
江建国咬着牙,伸出三根手指。
“我打听过了。机械厂现在没空位。隔壁县棉纺厂有个临时工的口子,托人打点一下能进去。”
三根手指,在桌面上方晃了晃。
“三百块。”
安静了两秒。
整整两秒。
两秒够一个人把这笔账从头算到尾。
江建国一个月五十二,王桂香三十八,加一块九十。一家八张嘴、学费、杂费、煤火、布票,全在里头刨。三百块,不吃不喝攒三个多月。
王桂香的脸抽了抽,嘴皮子咬得发白,但咬了半天还是松开了。
“花!”
一个字拍下来,搪瓷碗底磕在桌面上嗡了一声。
“砸锅卖铁也得花!念军是长子,他有了工作,以后才能撑起这个家!”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几个孩子。那一眼,从江念云的脸上滑过去,在江念民身上顿了半拍,掠过江念星,连顿都没顿,最后落在龙凤胎身上,带着一层“你们都得让着”的理所当然。
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刺耳。
江念民站起来了。
他把筷子摔在桌面上,两根筷子弹了一下,一根滚到咸菜碟子边沿,另一根掉在地上。
“凭什么!”
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爹,妈,我明年高三毕业!到时候我怎么办?你们把钱全花在大哥身上,我的工作谁管?”
王桂香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急什么!你大哥是长子,先紧着他!你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
江念民的嗓子拔尖了,喉结上下滚了一轮。
“以后拿什么说!钱都花光了,以后拿什么给我找工作!”
江建国铁青着脸,手掌拍下去,桌面震了一下,碗碟跟着跳。
“老二!跟你哥争什么!你哥有了工作以后还能帮扶你!一家人不就是互相帮衬!”
帮扶,互相帮衬。
这个家的“帮扶”从来只有一个方向。所有人往江念军身上堆,江念军什么时候帮扶过谁?
江念民气得嘴皮发白,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着,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但江建国往那一坐,家长权威压下来,他不敢再顶嘴。
椅子往后拖了半步,闷声坐了回去。
江念云全程没吭声。她已经高中毕业一年多了,自己在街道服装合作社找了个临时工,工资不高,但好歹有着落。三百块花在大哥身上,跟她没切身利害。
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嘴角往下撇了撇,这细微的动作被江念星看在眼里。
江念军之前多风光,现在落选了,三百块兜着也得兜。搁谁心里不舒坦?
饭桌最角落的位置上,江念星的粥碗已经空了。咸菜碟子里剩一点碎渣,她拿筷子拨了拨,没再夹。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沉默、透明、不存在。跟过去十七年的每一顿饭没有任何区别。
但每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她收得干干净净。
三百块买一个临时工。原剧情里,江念军入伍成功,这笔钱被用来置办行李、打点关系。现在入伍废了,钱照样砸在他身上。
不管剧情怎么改,江家的资源永远朝一个方向流。
跟她没关系。
真正跟她有关系的,是接下来几天这个家会怎么省钱。
三百块不是小数。王桂香要凑出来,就得从全家人嘴里抠。而“全家人”在王桂香那本账里,排序从来没变过。先保江念军,再保龙凤胎,然后才轮到其他人。轮到她的时候,连粥都不一定有了。
无所谓。空间里的东西够她撑到高考结束。
接下来的七天,江家的伙食标准跳水。
原本一周能见一次荤腥,现在桌上只剩清水白菜配玉米饼子,连咸菜碟子里的酱油都省了半勺。江念星和江念贝那间屋里的灯泡从十五瓦换成了十瓦,理由是“省电费”。
江念民找王桂香要五毛钱买作业本,被堵在灶房门口骂了整整十分钟。
“你天天就知道花钱!纸翻过来写不行?你看你大哥,当年一个本子正面写完反面写,哪像你这么败家!”
江念民脖子梗着,嘴唇抖了两下,转身走了。
但与此同时,王桂香给江念军做了两双新棉鞋。
鞋面用的是压箱底的蓝色灯芯绒布,针脚密密实实,鞋底纳了四层。
“到了新单位不能穿得太寒碜,让人家瞧不起。”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江念民正穿着前头快张嘴的旧布鞋从门口经过。
他低着头,没回屋,径直出了院门。
一个星期,三百块凑齐了。
一百二是家里的存款。八十是王桂香回娘家借的,附带了一顿数落和白眼,她妈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半条街:“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倒贴儿子没够的时候!”王桂香硬着头皮挨完骂,把钱揣进兜里走了。
最后一百块,王桂香把压箱底的两丈布票和一条放了三年没舍得戴的红围巾拿去黑市,换了一叠零票子,一张一张数了三遍。
江建国亲自跑了三趟隔壁县棉纺厂,请了两顿饭,送了两条烟。
通知单拿回来的那天傍晚,王桂香做了一碗白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江念军面前。
“吃吧。明天就是新人了,好好干,给咱家争口气。”
灶房门口。
江念民站了三秒。
那碗面条搁在桌上,白面条堆得冒尖,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油花在汤面上一圈一圈打转。
他转了身。
没摔门。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远了。
当晚,隔壁屋传来砸枕头的闷响,短促、压抑,跟着是一段含在喉咙里的哽咽。十八岁的小伙子,不敢哭出声。
墙这边,江念星侧躺着,耳朵贴着薄薄的墙壁,把那几声哽咽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同情。
江念民的愤怒不是为了公平,是因为喂进别人嘴里的那口肉,没塞进他自己嘴里。如果今天三百块花在他身上,被克扣的就是江念军。
凌晨两点。
整栋房子沉在最深的黑暗里。
江念星从空间取出那本巴掌大的记事本,指腹在纸面上一行行摸过去。
服装厂,招工,正式工,明年秋,条件:高中学历、政审合格、体检合格。
这条信息,来自觉醒时涌进来的书中剧情。二哥江念民那条故事线里写得清清楚楚,明年秋天,县服装厂面向应届高中毕业生公开招工,笔试加面试,择优录取。
原剧情里,江念星从同学那里听到了消息,报了名,笔试考了第一。
然后呢?
通知单到手之前,王桂香以“你还没小,先让你二哥去”为由,硬生生把名额抢走,塞给了江念民。
江念星当时没有反抗的资本,也没有反抗的意识。她认了。
这一回,不可能再认。
记事本收进空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白天在学校图书室借的一本旧课本,翻到第一页。
服装厂招工,笔试里有一部分跟服装基础知识相关。
裁剪、缝纫、面料分类、尺寸换算。这些东西学校不教,但考试要考。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亮半页纸。
隔壁屋,江念军那双新棉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明天他就要去隔壁县棉纺厂报到,当一个三百块钱买来的临时工。
而这间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隔间里,窗台上十瓦的灯泡黑着,月光底下一只手正无声地翻过一页纸。
纸面上印着一行字“常见面料分类及特性”。
她的指尖按在“的确良”三个字上头,停了两秒,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