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一整天的事过了一遍。
王桂芬那边暂时不用担心,她现在已经好多了,等过几天她安顿下来再接干妈出院。
邮局明天报到,这是正事,不能出岔子。
杜大柱和赵翠芬那边肯定还有后招,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还怕两个只会窝里横的偏心爹妈不成。
至于杜兰……
杜蘅在黑暗里皱了皱眉。
杜兰说的那门亲事,她得想办法劝劝,不要嫁过去,要是真嫁过去了,她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但这事儿急不来,得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了,才有余力去拉别人。
困意上来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杜蘅在脑子里给明天的事情排了个先后顺序,想着想着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西厢房安安静静。
而正房东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杜大柱和赵翠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们俩下午在外面跑了整整半天,先是去找了范三爷,又去了一趟造纸厂找老刘想把那三百块的账缓一缓,老刘倒是答应了,但话里话外透着不痛快。
两口子憋了一肚子气,灰头土脸地进了院子。
堂屋里空荡荡的,角落里那张硬板上干干净净,褥子被子全没了,连压在硬板底下铺床的那几张旧报纸都被卷走了。
赵翠芬愣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瞪大了眼睛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然后跑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杜蘅!杜蘅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声。
西厢房那边静悄悄的,窗户里早就没了光亮。
杜大柱阴沉着脸跟出来,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杜建国从南边房间里晃出来,揉着眼睛问:"妈,小五人呢?"
赵翠芬没理他,径自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就要拍门,被杜大柱一把拽住了。
"别拍了。"杜大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牙关咬得紧紧的,"她既然去了那边,就别想再回来。她想攀高枝?我倒要看看她那个瘫子干妈能给她什么好日子过!"
赵翠芬挣开他的手,指着西厢房的门板就骂了起来:"杜红英!你给我出来!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儿你也敢掺和?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赖在娘家不走就算了,现在还拐带上我闺女了?你要不要脸!"
西厢房的灯啪地亮了。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杜红英披着棉袄站在门后,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大嫂,大半夜的你嚎什么?杜小娟明天还上学呢!"
"我问你!杜蘅是不是在你屋里?"赵翠芬理直气壮。
"在我屋里怎么了?"杜红英把门缝拉大了一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她自己扛着铺盖来的,又没偷又没抢,我当小姑的收留侄女住一晚,犯哪门子法了?"
赵翠芬被她噎了一下,嗓门更高了:"她是我闺女!我没让她走她敢走?你把她叫出来!"
"你闺女?"杜红英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赵翠芬的耳朵里,"大嫂,你有把她当过闺女吗?你问问你自己,这十八年你给她做过一件衣裳还是单独给她煮过一个鸡蛋?你们两口子宁可在屋里吃炖肉,让她在堂屋闻味儿咽口水,这叫什么?这叫亲爹妈?"
"你……"赵翠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杜红英的手指哆嗦了半天,"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养了她十八年,还养出仇来了?"
"养了十八年?"杜红英挑了挑眉毛,"大嫂,你说话不嫌亏心?她睡的那块硬板从四岁睡到十八岁,连你儿子铺床的破褥子都不如。你对杜蘅好过吗?你对她的好,只有让她下乡给你省一口饭吧?"
赵翠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噎了足足三秒钟,忽然跳起来骂道:"杜红英你就是个扫把星!你离婚回来赖在娘家不走,现在又来挑拨我们母女关系!你跟杜蘅两个白眼狼凑到一块儿去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我不是好东西,我们俩都不是好东西。"杜红英反倒笑了,"那大嫂你可千万别跟我们这种人打交道,赶紧回你的正房去吧。天冷,嫂子你年纪大了,再冻坏了身子我还得掏份子钱去看你。"
赵翠芬气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杜大柱在旁边铁青着脸拉了赵翠芬一把:"回去!"
"可是……"
"我说回去!"杜大柱低喝了一声,拽着她的胳膊往正房走。赵翠芬被他拖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朝西厢房的方向啐了一口。
西厢房的门不轻不重地关上了,灯也灭了。
杜大柱把赵翠芬拉回屋里,关上房门,一**坐到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赵翠芬坐在他旁边,越想越气,眼泪又下来了:"你倒是说句话呀!你闺女被人拐跑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杜大柱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说什么?我说什么有用?杜红英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吵能吵出什么结果?到头来还不是让全院的人看笑话!"
赵翠芬被吼得一愣,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嘴上还不依不饶:"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杜大柱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算不了。她不是有能耐吗?等她在邮局站稳了脚跟再说,我看她能神气几天。她是我女儿,到时候她挣的钱,照样得交到家里来,她要是敢不孝顺父母,我打死她。"
赵翠芬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踏实:"她要是真不给呢?"
"不给?"杜大柱冷笑了一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两口子吹了灯躺下,可谁也没睡着。
赵翠芬怕儿子真下乡去了,越想越睡不着,黑暗中捅了捅杜大柱:"建国的事儿你说范三爷那边有门路,可我们手里只有八百块钱,多的五百块钱咱上哪儿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