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绵绵花了一个上午在厨房里折腾。
冰箱里能用的食材她全翻出来过了一遍，最后敲定了五道菜：小米山药粥、清蒸鲈鱼（不加任何重味调料）、芦笋炒虾仁、一碟凉拌秋葵、一小碗蛋羹。
每道菜的核心逻辑都一样：低**、易消化、养胃护胃、色面清爽不会引发厌食症患者的视觉排斥。
这是她做了八个月营养师积累下来的经验。
傅寒烈的胃跟普通人不一样，浓油重酱一概不行，食材气味太冲也不行，连盘子的颜色过于鲜艳都可能让他产生生理性抗拒。
苏绵绵以前试过一次用红色盘子装菜，傅寒烈看了一眼就推开了，那天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扣一个月工资。
中午十二点半，菜全部上桌。
苏绵绵站在餐厅角落，双手交叉放在围裙前面，保持专业的服务距离。
傅寒烈从书房出来，西装外套脱了挂在臂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大步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在每道菜上停留了一两秒。
苏绵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傅寒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嘴里。
他的咀嚼动作很慢，像在给身体足够的时间去判断这口食物是否安全。
苏绵绵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芦笋虾仁，然后是凉拌秋葵，然后是蛋羹。
速度在加快。
苏绵绵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三口，第五口，第八口。
八口。这已经打破了傅寒烈在别墅这八个月来的单餐进食记录。
秦风端着平板走到餐厅门口，看见餐桌上的场景，脚步直接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傅寒烈还在动的筷子，移到桌上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菜碟，最后落在角落里站着的苏绵绵身上。
秦风的表情变化很精彩，从惊讶到确认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掏出手机，飞速在某个群里打了一行字。
苏绵绵不知道的是，那个群叫“傅总饮食监测组”，群成员包括秦风、陈妈、傅家私人医生、许医生、和三个轮班保镖。
群消息是：“午餐进行中，傅总目前进食量超过往日三倍，食物来源：苏**手制。各位不要发声，重复，不要发声。”
傅寒烈放下筷子的时候，桌上的菜吃掉了将近一半。
一半。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重度厌食症患者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傅寒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平时的冷漠或者暴躁，而是一种苏绵绵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困惑，又像是放松。
“这个感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苏绵绵怔了一下，“什么感觉？”
傅寒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胃部，手指碰了碰，没有按压，只是碰了碰。
“饱。”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种陌生的体验。
苏绵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度厌食症至今七年，他在此之前大概已经忘了正常吃饱是什么感受了。
陈妈站在餐厅门后面，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眼眶发红，但一声不吭。
秦风在走廊里，背对着餐厅，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在擦鼻子。
傅寒烈站起来，步伐比往常稳健了些，走到苏绵绵面前。
苏绵绵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手摸向围裙口袋里的锅铲。
但傅寒烈只是看着她，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复杂。
“明天，同样的菜。”他说。
苏绵绵点点头，“可以，但鲈鱼需要提前一天让采购备好，别墅附近的市场……”
“秦风。”傅寒烈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秦风立刻出现在门口，“在。”
“苏**要什么食材，采购清单直接对接她，不限预算。”
秦风应了一声。
苏绵绵眨了眨眼，“不限预算”这四个字让她的守财奴基因被**了一下。
傅寒烈转身上了楼。
苏绵绵回到厨房收拾碗碟，陈妈走进来帮忙擦桌子。
两个人沉默地收拾了一会儿，陈妈先开了口：“丫头，少爷从十七岁确诊厌食症，到今天，七年了。”
苏绵绵把碗放进水槽，“我知道。”
“七年里，全世界顶尖的医生、营养师、心理专家，花了不知道多少钱，连让他吃完一碗白饭都做不到。”陈妈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你来了八个月，他从勉强喝粥，到今天吃掉了半桌菜。”
苏绵绵没接话。
陈妈转过身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绵绵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她在傅家的地位，已经从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打工人，变成了一味不可或缺的药。
但药也有被用完丢掉的那天。
她正想到这里，傅寒烈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
“苏绵绵。”
她赶紧擦干手跑出去，“傅总？”
傅寒烈站在楼梯中间，手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饮食方案，从今天起列为我的私人健康机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厉，“所有食谱、食材订单、烹饪流程，安全等级设为最高。”
苏绵绵愣了一下。
安全等级最高？那跟傅氏集团的核心商业机密一个级别了。
“任何人不得查阅、复制、传播你的菜谱和工作记录。”傅寒烈顿了一下，视线扫向身后，“包括傅家所有人。”
他说“所有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加重了。
苏绵绵觉得他这句话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暗流。
傅寒烈上了楼。
苏绵绵站在楼梯下面，耳朵里嗡嗡响。
秦风凑到她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苏**，恭喜你。”
“恭喜什么？”
秦风推了推眼镜，嘴角牵了一下，“恭喜你从傅家员工餐级别，升级成了国家机密级别。”
苏绵绵哭笑不得。
但她回到厨房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些。
至少目前，她这味药还有用。
她打开冰箱，开始盘算明天的菜单。
冰箱门上的磁铁贴了一排采购电话，最底下一张是新贴上去的，秦风的字迹：食材预算——无上限。
苏绵绵盯着那三个字，咽了口唾沫。
当晚临睡前，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寒烈吃完饭之后，又出现了那种靠近她的冲动。
她分明看见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手指在收紧。
而且这次比前两天更明显。
吃得越饱，反应越强烈。
苏绵绵裹紧被子，看着天花板，一股不安在心底发酵。
她的宝宝安不安全，取决于她的秘密能藏多久。
而傅寒烈这具身体里还在生长的另一种病症，似乎正在让一切变得更加危险。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在她的房门前停了两秒，又离开了。
苏绵绵攥紧被角，一夜没合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