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
陆远舟把报告放在威廉姆斯桌面上。
五页纸。标题页、方法论、数据表、结论、附录。用回形针别住,右上角手写编号。
威廉姆斯正在看另一份文件。他抬头扫了一眼报告封面,伸手拿过来。
翻开第一页。
陆远舟退回自己的桌子,坐下。拿起下一叠计算表,开始工作。铅笔落在纸面上,手摇计算器转了起来。
他没有看威廉姆斯。但每一次齿轮停顿的间隙,他都在听对面翻纸的声音。
第一页翻过去了。很快。引言部分,问题陈述和文献背景。没什么新东西。
第二页。方法论。
翻页的声音停了。
陆远舟的笔尖在计算表上匀速移动。
他知道威廉姆斯停在哪里。
报告的第二页是整篇文章的核心——他用查表法对月球引力辅助段的偏转角做了参数化扫描。十九个数据点,覆盖0到180度入射方位角,每个点给出修正值和误差带。
这部分本身不是亮点。亮点在第二页底部到第三页顶部的过渡段。
他在这里提出了一个修正框架。
框架的前半部分指出了已知的小误差——偏转角固定近似导致在高纬度入射方位上产生系统性偏差,量级约0.3到0.7度。这个误差在TLI段影响有限,但在后续月球轨道交会段可能被放大。
中间部分给出了修正方案——用查表插值替代固定值。具体做法是:建立一张以入射方位角和近月高度为双参数的修正表,在轨道计算的每一步迭代中用双线性插值取代固定偏转角。
这一步的精度提升大约一个数量级。从“够用”到“不错”。不是最优解,但足够让威廉姆斯和菲舍尔看到价值。
然后是第三页的结尾。
他故意留了一个尾巴。
修正表的建立过程中,有一项高阶补偿——月球质量瘤分布的不对称性对偏转角的二阶修正。他在报告里推导了这一项的数学形式,给出了完整的公式,但在数值计算部分只写了一句话:
“该补偿项的精确数值计算需要更高分辨率的月球引力场模型和相应的计算机资源,超出当前条件。建议在后续阶段由核心组评估实施的可行性和优先级。”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问题在哪里。我知道怎么解决。但我的安全许可等级和现有的计算条件不允许我解决。
球踢给了核心组。
而核心组要解决这个补偿项,就必须投入更多人力、调用IBM7090的计算时间、可能还需要申请更精细的月球引力场观测数据。
这些资源的投入意味着预算。预算意味着报告要走审批流程。流程意味着更多人会看到这份报告。
更多人看到——陆远舟这个名字就会从206辅助组的角落,被推到更大的桌面上。
威廉姆斯翻到第四页。
又停了。
数据表。十九个点的数值结果整整齐齐列在表格里。每一行包含入射方位角、原始偏转角、修正偏转角、修正量、误差带。
最后一列是陆远舟加的——“累积影响评估”,按低-中-高三档标注。高纬度方位的三个点标着“中”,其余全是“低”。
没有任何一个标“高”。
威廉姆斯合上报告。
他的拇指在纸页边缘搓了两下。
“过来。”
陆远舟放下铅笔,走过去。
威廉姆斯把报告翻到第三页结尾。手指点在“超出当前条件”那句话上。
“这个补偿项——你能估算一下计算量吗?”
“如果用IBM7090,按当前精度,大概需要连续运行四到六个小时。”陆远舟答,“前提是有完整的月球引力场球谐系数展开,至少到八阶。”
“我们手上只有到四阶。”
“所以我写了'建议后续评估'。”
威廉姆斯没有表态。他把报告合上,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我会转给菲舍尔。”
“好。”
陆远舟转身走回桌前。
罗森在对面。
他的《天体力学》摊开在桌上,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在看陆远舟。
等陆远舟坐下,罗森开口了。
“交了?”
“交了。”
“写了多少页?”
“五页。”
罗森的眉毛抬了一下。
“五页?灵敏度估计写五页?”
陆远舟翻开计算表。
“附了数据表和方法论。”
罗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我看了一下你那个查表法的思路。”
陆远舟的手停了一瞬。
罗森不可能看到报告——他直接交给了威廉姆斯。但罗森可能在过去三天里,趁他加班的某个时间点,扫过他桌上的草稿纸。
“你的修正方案——用双线性插值替代固定值。”
罗森的语速不紧不慢。
“思路是对的。但你想过没有,引入查表插值之后,每一步迭代的计算量至少翻三倍。十九个点的双参数表,在手摇计算器上做一次完整的轨道递推——”
他摇了摇头。
“两周。一个人算两周。如果要渡上IBM7090,又要排队等机时。”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方案太繁琐了,陆。工程讲究的是效率。用一个精度提升有限的修正方案,把计算成本翻三倍——划不来。”
陆远舟把铅笔搁在纸面上。
“你说得对。计算量确实会增加。”
罗森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等着“但是”。
陆远舟没有说“但是”。
他看着罗森的眼睛。
“安全比效率重要。”
五个字。
罗森的手指在咖啡杯把手上收紧了。
这句话不是说给罗森听的。
1962年。米苏太空竞赛。肯尼迪对着全国承诺十年内登月。NASA的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方案、每一次决策背后,都顶着一个巨大的政治压力——不能失败。
“安全比效率重要”这句话,是整个阿波罗计划的政治底线。
任何人质疑这句话,等同于说“我愿意拿宇航员的命赌效率”。
罗森张了一下嘴。合上了。
他放下咖啡杯,转回桌前。铅笔拿起来,落在稿纸上。
没有再开口。
下午两点。
威廉姆斯从外面回来。他走到陆远舟桌旁,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菲舍尔的回复。”
陆远舟拆开信封。
一张便签纸。菲舍尔的笔迹,很小,很紧凑。
只有一行字:
“方法可行。补偿项留待后续。下周一跟我开会。”
下面是一个房间号。
A栋四楼,412。
A栋。
陆远舟的门禁卡只能开C栋和停车场。A栋需要更高级别的通行授权。
他把便签纸放回信封。
威廉姆斯还站在旁边。
“我会帮你申请A栋临时通行证。”
“谢谢。”
威廉姆斯回到自己桌前。
陆远舟把信封放进公文包。
视野角落的绿色光点安静地亮着。
他没有打开面板。
不需要看。
A栋四楼。核心组的地盘。
门正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