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乔治城的公寓。
反锁。插销。窗帘。
陆远舟拉亮台灯，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下午写的那两页推导摊在面前。
他盯着看了三十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用两本厚词典压住。
不是因为推导有问题。
是因为他差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下午在办公室里，他拿起铅笔，从断点接上第三份报告的推导——那一刻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兴奋。
是那种十几年航天工程师生涯里积累出来的职业本能——看到问题就想解决，看到漏洞就想补上，看到一个可以优化两个数量级的方案就恨不得立刻写白板、开评审。
这个本能在2024年的深圳是优点。
在1962年的兰利——是催命符。
陆远舟靠在椅背上。
一个刚入职的华裔辅助研究员。Confidential级安全许可。FBI关注度三格。入职第一天。
如果他明天走进办公室，把那份TLI模型的深层误差一条条列出来——会怎么样？
威廉姆斯会怎么看他？
一个边缘组的新人，复核基础参数的活儿还没干满一天，就能一眼看穿NASA数十名工程师讨论了三轮的核心模型的问题？
两种可能。
第一种：天才。真正的天才。MIT双硕士名不虚传。
第二种：他提前知道这些东西。
第二种可能在1962年意味着什么？
Walsh的脸浮上来。
那张鹰钩鼻、温莎结、刻薄弧线的脸。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陆先生。”
FBI关注度三格变四格，四格变五格。
安全许可从审批中变成驳回。
兰利的大门对他永远关上。
甚至——直接被请回那间铁桌铁椅的审讯室。
陆远舟拧开台灯上方的阅读灯，从抽屉底层把笔记本抽出来，重新翻到那两页。
他拿起铅笔。
在第一页的推导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上方标注：完整方案。
横线下方，他开始写第二套。
第二套方案不一样。
他刻意削弱了精度。保留了圆锥截线拼接法的基本框架，只在月球引力辅助段做了一个微小的修正——把固定偏转角换成一个查表法近似。
查表法在1962年的技术条件下完全可行。不需要大型计算机。手摇计算器加一张预先算好的修正表就能操作。
精度提升大约一个数量级。
从“基本够用”到“相当不错”。
但不是最优解。
真正的最优解——限制性三体近似、J2摄动保留、数值积分偏转角——他锁在横线上方。
陆远舟写完第二套方案，放下铅笔。
两套方案并排在同一页纸上。
上面那套，给祖国。
下面那套，给NASA。
他盯着这两套方案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白。铅笔字迹在光线下浅灰清晰。
给出去的——够好。好到能让他被注意，被认可，被往核心方向推一步。
留下来的——最好。好到足以在未来某一天，成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这两套方案之间的精度差距，整个兰利没有人能看出来。因为差距体现在轨道交会阶段的累积误差上，而那个阶段的任务设计——1962年还没有开始。
至少三年之后，才会有人把交会对接方案推进到需要触及这个精度层级的工程验证。
三年。他有时间。
陆远舟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塞进抽屉底层。
两本词典压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视野右下角的绿色光点一直安静亮着。他意念一动，面板展开。
四个模块。
第四个模块的灰色锁链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蓝色图标，标注着：
【情报保险箱】
点开。
【情报保险箱说明：】
【宿主可将已获取的技术情报、分析成果、策略方案存入保险箱。】
【保险箱内数据经量子加密，存储于系统独立空间。不占用宿主物理存储介质（纸张/胶片/磁带等），不留任何物理痕迹。】
【存入方式：宿主在脑内完整回忆/推导目标信息后，主动触发存储指令即可。】
【每次存入消耗积分：10,000】
【当前积分余额：1,000,000】
陆远舟看了三遍。
不留物理痕迹。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把任何东西写在纸上、藏在书里、塞在墙缝后面。
所有情报直接存进脑子，再从脑子转入系统的加密空间。
FBI掘地三尺搜他的公寓，什么都搜不到。
一万积分存一次。他有一百万。能存一百次。
陆远舟闭上眼。
脑子里调出笔记本上那两页推导——完整方案，每一行公式，每一个参数。
确认无误。
【存储指令：触发。】
【存入内容：地月转移轨道修正方案（完整版）—限制性三体近似/J2项摄动保留/数值积分偏转角方案】
【积分消耗：10,000】
【当前余额：990,000】
【存储完成。物理销毁建议：请尽快处理对应纸质材料。】
陆远舟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底层抽出笔记本。
翻到那两页。撕下来。
横线上方的完整方案——他拿起火柴，在烟灰缸里点着。纸页卷曲、焦黑、化成灰。
横线下方的删减版方案，他重新抄在另一页空白纸上，字迹工整，推导步骤完整。
抄完。
合上笔记本。
从今天起，这个笔记本里只有NASA看得到的东西。
真正的东西，在系统里。
陆远舟关灯。躺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他盯着裂缝，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明天的行动方案。
不能主动提。
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在找问题。
让问题自己浮出来。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别人主动讨论、他“顺便”插一句嘴的时机。
不能太聪明。
聪明还行。
太聪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