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怀安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去翰林院。
他让随从去衙门告了半日假，自己则留在书房里，让人把次子沈明琨唤了过来。
沈明琨是沈家唯一没有走仕途的儿子。他考中举人之后便没有再进一步，而是接手了家中庶务。这些年，沈家的田产、铺面、银钱往来，都是他在打理。虽是庶务，却做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清楚楚，沈怀安对他十分放心。
“爹，您找我？”沈明琨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气。他方才正在铺子里盘点上月的账目，被家人急匆匆叫了回来。
沈怀安示意他坐下。
“宫里有消息了。”沈怀安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沈明琨面色微变，下意识往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沈清沅院子的方向。
“消息怎么说？”
“还没有明旨。”沈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昨夜宫里一位公公出宫办事，路过咱们府门前，特意停了一停。门房老张听见随行的两个小太监嘀咕，说‘就是这家，宋氏的女儿’。”
沈明琨的心往下沉了沉。
若只是流言蜚语，还可以当作是茶余饭后的闲话。但宫里的太监特意绕路来认门，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意味着，沈家的名字已经实实在在地递了上去，并且有人专程来核实过。
“就这几日了。”沈怀安道，“及笄礼前后，多半会有动静。”
沈明琨沉默了很久。
作为沈家打理庶务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家的家底。这些年他精打细算，把沈家的产业经营得稳稳当当，虽然不能和那些钟鸣鼎食的大族相比，却也足够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他原想着，再过几年，给妹妹攒一份体面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个好人家。
可现在，这些东西似乎都没什么用了。
如果妹妹真进了东宫，嫁妆是宫里按品级定好的，沈家准备再多也越不过规矩去。而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妹妹就是皇家的人了。
“爹，我能做些什么？”沈明琨问。
沈怀安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苦涩。
“你把沅沅名下该有的产业，提前理出来。”他说，“东宫的份例虽然不少，但那是按品级给的。沅沅若是进去了，日子过得宽不宽裕，还得看咱们家能贴补多少。”
沈明琨点头：“我明白了。这些年给沅沅攒的那份产业，我明日就能把单子列出来。”
“不急。”沈怀安摆摆手，“这件事要做得低调，不能张扬。另外，你跟老二媳妇商量一下，看看沅沅房里还缺什么，趁着这几日一并置办了。要挑好的，但不要太扎眼。记住，咱们家不露富，不惹眼，沅沅以后的路才好走。”
沈明琨一一应下。
父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明琨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爹。”他犹豫了一下，“沅沅她……知道吗？”
沈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一轮朝阳，良久才叹了口气。
“那丫头比你想象的明白得多。”
沈明琨怔了怔，随即苦笑。
是啊，那丫头什么时候糊涂过？
从正院出来，沈明琨没有直接去铺子，而是拐到了沈清沅的院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他走进去一看，自家媳妇柳氏正和妹妹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一碟刚出炉的玫瑰糕，两个人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二哥哥来了。”沈清沅最先看见他，笑着招手，“正好，二嫂新做的玫瑰糕，还热着呢。”
沈明琨走过去，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柳氏递了块糕点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香软糯，是他媳妇的手艺没错了。
“今日怎么没去铺子？”柳氏问他。
“爹让我回来一趟，说点事。”沈明琨轻描淡写地揭过，转而问沈清沅，“及笄礼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早就齐了。”沈清沅掰着指头数，“礼服、首饰、新鞋、拜帖……林林总总一大堆，我娘恨不得把整个库房都搬出来。”
柳氏笑道：“娘那是疼你。”
沈清沅也笑了笑，目光在沈明琨脸上停了一瞬。
她注意到了，二哥进门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虽然现在他已经把表情调整得跟往常一样，但她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不过她没有问。
二哥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她也不必急着追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对了。”沈明琨忽然想起什么，“九弟应该今日就到了吧？”
“说是午后到。”沈清沅眼睛亮了亮，“九哥上回写信，说给我带了松山那边的好些特产，还有什么山里的野蜂蜜，说泡水喝最养人。”
“你就惦记着吃。”柳氏笑话她。
沈清沅理直气壮：“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沈明琨看着妹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慰。酸涩的是，这样的好日子恐怕过不了太久了。欣慰的是，妹妹这种随遇而安的性子，真到了那种地方，也许反倒能活得比谁都自在。
他起身告辞，临走前轻轻拍了拍沈清沅的肩膀。
“沅沅。”他喊了一声。
“嗯？”
沈明琨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些叮嘱的话，可对上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太了解自家这个妹妹了，她什么都明白，不需要任何人叮嘱。
“没什么。”他笑了笑，“玫瑰糕很好吃。”
沈清沅弯起眼睛：“那二哥哥多吃几块再走。”
沈明琨摇摇头，转身走了。柳氏也跟着起身，说还要去厨房看着炖汤，便也一道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清沅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块玫瑰糕，却没有吃。
她望着二哥离去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锦书在一旁收拾茶具，见自家**忽然安静下来，不由得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沅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玫瑰糕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在想，人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活得更轻松一些。”沈清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锦书听得似懂非懂：“**，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沈清沅笑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我整天窝在这院子里，连大门口都不出，消息哪有你灵通。”
锦书想想也是。
可她总觉得，**方才看二少爷的眼神，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门房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
锦书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
小丫鬟顾不上喘气，满脸兴奋地道：“九少爷回来了！九少爷到门口了！”
沈清沅腾地站起来，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忧愁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九哥到了？在哪儿？”
“正往正院去呢，说是要先给夫人请安——”
小丫鬟话还没说完，沈清沅已经提起裙摆往外跑了。锦书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只能连声喊着“**慢些”。
沈清沅哪里慢得下来。
她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花园，一路小跑到正院门口。还没进门，就看见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少年正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个背着书箱的小厮。
少年身量已经抽得挺高，比离家时又长了大半个头。面庞清秀，眉眼间和沈清沅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九哥！”
沈明珝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提着裙摆跑来的妹妹。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稳稳地接住了朝他扑来的沈清沅。
“沅沅！”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想九哥了没有？”
“想！”沈清沅从他怀里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九哥你又长高了，都比我高一个头了。”
“那是你太矮。”沈明珝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半年不见，怎么还是这副懒洋洋的样子？娘说你整天窝在院子里不出门，也不怕窝出病来。”
沈清沅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
宋氏从正屋里走出来，看见兄妹俩这副模样，脸上笑开了花。
“好了好了，珝儿刚回来，沅沅你别缠着他。让他先去换身衣裳，洗把脸，歇一歇。”
“不用歇。”沈明珝笑道，“我在路上歇够了。”说着，他转身从书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沈清沅手里，“喏，松山的野蜂蜜，还有松子糖。都是给你带的。”
沈清沅接过油纸包，闻了闻，一股清甜的蜜香扑鼻而来。
“谢谢九哥。”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沈明珝揉了揉她的发顶，眼中满是宠溺。
宋氏看着这兄妹俩，眼眶有些发热。她悄悄转过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及笄礼的筹备还在继续，圣旨也没有来。
今日的阳光正好，院子里飘着玫瑰糕和野蜂蜜的甜香。
沈清沅抱着油纸包，和九哥并肩坐在廊下，听他说着松山书院的趣事。远处传来厨下炖汤的咕嘟声，母亲在正屋里吩咐丫鬟布置午膳，二哥二嫂说着话走过月洞门，大哥家的小侄子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追蝴蝶。
一切还是那样温暖安宁。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晴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