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画叉林墨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周一早会，王海把他的方案署上自己名字，
正唾沫横飞地给大老板汇报。投影上PPT的封面写着——策划：王海。林墨攥紧圆珠笔，
指节发白。这是他入职三年的日常。方案他写，功劳王海领。上个月王海占了他的加薪名额，
年会上让他当众表演“学狗叫”说是“年轻人要放得开”。他每一次都想反抗，
每一次都在王海办公室门口举起手，又放下。因为房租。因为信用卡账单。
因为这份工作是他投了四十份简历才拿到的。王海翻到第五页。林墨做的竞品分析表格，
三处数据全错——王海周五就把初稿要走了，说“帮你看看”，他没来得及精校。
“我们在价格敏感度上明显优于同行。”王海的激光笔在错误数据上画圈。刘总在点头。
林墨的指甲陷进掌心。【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愤怒值89。精神内耗指数97。
“社交黑化系统”加载完毕。是否消耗10点能量开启“有话直说”模式？
】蓝色弹窗浮在视野中央。林墨以为自己在做梦。熬夜熬出幻觉了。
【倒计时：30、29、28……】“开启。”凉意从脊椎升到后脑。
那些缠绕三年的念头——怕得罪人、怕被开除、怕别人怎么看他——像被一只手拨开。
他站起来了。“王总监。”会议室所有人同时转头。林墨走到投影仪前拿起马克笔，
直接在幕布上圈出两个数字。“第四页转化率3.7%没剔除活动异常流量，
真实数据1.2%。第五页三个竞品客单价全错。A品牌128你写98，
C品牌复购率23%你写17%。”幕布上一个巨大的红叉。
“这些数据客户五分钟就能发现造假。你连核验都没做过——怎么好意思说亲自做的？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声。王海的脸色像被人掐住脖子。
小陈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地拍在桌上。实习生小妹嘴巴张成O型。“散会。”刘总站起来，
目光在王海和林墨之间扫了一圈，“王海，下班前我要所有数据核验记录。
”林墨走出会议室，冲进卫生间干呕。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像纸，黑眼圈青黑。他撑了三年，
然后在今天早上，因为一个脑子里冒出来的破系统，全毁了。【任务完成。能量+50。
新功能解锁：读心术。寿命余额：15726天——你本来能活到六十九，熬夜熬的。
】下午三点，林墨想给大学同学张磊发微信。十年了，每年生日张磊都第一个发消息。
搜索结果是空的。通讯录里也没有。他肯定有一个叫张磊的大学同学。上下铺，
床板每晚嘎吱响，毕业那天帮他扛编织袋送到火车站。但睡上铺那个人的脸是空白的。
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五官擦掉了，只剩人形轮廓在笑。【遗忘进度：1%。
每完成一次反内耗行为，系统将清理一段情感记忆作为代价。你永远想不起张磊长什么样了。
】林墨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手机震了。实习生小宋：“林哥今天帅死了！！！
”跟三个大拇指。又一条：“下班后一起吃饭？庆祝为民除害！”林墨盯着屏幕。
然后他打开搜索栏，输入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
今天应该是他二十六岁生日。而那个每年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的人，
已经被他从脑子里删掉了。【遗忘进度：1.2%。】“好。”他回复小宋。
2她的眼睛面馆藏在公司后面巷子里，没有招牌，小黑板用粉笔写着：番茄鸡蛋面。
小宋全名宋栀，大四实习生。
被分到王海组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姑娘完了——王海对实习生出了名的苛刻，
上一个被他骂哭三次，连实习证明都没拿到就走了。但宋栀挨骂时点头说“好的我这就改”，
转身按自己想法继续做。两个月没出过一次错。林墨曾在茶水间看见她对着手机练日语。
她发现他在看，冲他笑了笑：“随便学学。”面上来了。番茄酸甜，鸡蛋边缘微焦中间流心，
面条吸饱汤汁。林墨吃了一口。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什么。冬天的晚上，
有人端着同样的面放在他面前：“尝尝，我跟我妈学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但那个人的脸是空白的。【遗忘进度：1.5%。一碗番茄鸡蛋面触发的记忆碎片。
你永远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她？】系统没有回答。林墨放下筷子，打开了读心术。
世界像被抽掉一层玻璃。宋栀心里正咕嘟冒泡：【林哥今天帅死了！
他画叉的时候我好想鼓掌！他看起来好累，黑眼圈好重。他吃面的样子好认真。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但他很少笑。我想让他多笑一笑。】隔壁情侣的对话飘过来。
男生愁房租，女生想着省口红钱给他买毛衣。柜台后老板娘算账时心里盘算：面粉该进货了，
老伴的药快吃完了，攒够钱要不要给开了三年的店做个招牌——“不做也行。
反正来的都是熟客。”原来每个人心里都在下雨。只是有人撑着伞，有人淋着雨，
有人把伞递给了别人。“林哥。”宋栀犹豫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这个问题放在今天之前，他会说“没有啊挺好的”然后笑过去。他练了三年。
但今天他在王海PPT上画了叉。“对。我不开心。”宋栀没有追问，
只是点点头：“我妈说，人最怕的不是不开心，是不知道自己不开心。知道，
就迈出第一步了。”读心术里她心里在说：【他眼睛好红。是不是哭过？
】走出面馆时天已暗了。宋栀跑向地铁站，回头喊：“明天九点五十五到，避开王海！
”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林墨站在巷子里。手机震了——公司大群炸了，
几十条消息都在说他今天怼王海。老周@他：“兄弟，晚上喝酒，我请。
”一个接一个跟上来。小陈、大刘、阿梅，连前台小美都发了个大拇指。他在鼎盛三年，
从没有这么多人同时找他。以前他以为是自己人缘不好，现在才知道——王海压了太多人，
而他是被压得最狠的那个。巷子外飘来烤红薯香。大爷推着车，炭火把老人的脸映成橘红色。
他买了一个，剥开焦皮咬一口，甜得发腻。脑子里突然闪过画面：冬天晚上，
模糊的人影把烤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递给他。“快吃，凉了就不甜了。”声音很熟悉。
但脸是空白的。【遗忘进度：1.8%。待清理核心记忆：番茄鸡蛋面。
剩余时间：72小时。】路灯下，林墨捧着半个红薯，忽然觉得那一口一点都不甜了。
他转身走回面馆。宋栀已经走了，老板娘正在收摊。他站在那块小黑板前，
看着上面“番茄鸡蛋面”四个粉笔字。“老板娘，这面是谁教你的？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姑娘。三年前来店里吃过一次面，说我做的差点意思，
亲手教了我一遍。后来每周都来，说是要找一个味道。”“什么味道？”“她说不上来。
只说，如果有人吃到这碗面哭了，就告诉她。”林墨的手攥紧了。“那个人来了吗？
”老板娘看着他，没有说话。3白月光酒局散时快十二点。林墨走在最后面，
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待清理核心记忆：番茄鸡蛋面。剩余71小时。
预计返还能量500点——比怼王海多十倍。是否进入记忆回溯？最后一次。】“进入。
”世界暗下又亮起。大学教室，窗外梧桐树，阳光从叶缝漏下来。二十岁的自己坐在窗边，
穿洗得发白的卫衣。一只手伸过来放下一罐冰可乐，罐身凝着水珠。“又在写你的小说？
”尾音微微上扬，像每个句子后面都藏着弯弯的弧度。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腕很细，
小臂上有颗小痣。再往上——是空白的。纯粹的空白，
像有人用剪刀把那张脸从记忆里剪掉了。但她还在说话。“你别老写打打杀杀，写点甜的。
写我给你做番茄鸡蛋面。”画面切换。小厨房。那个空白的轮廓把蛋液倒进热油，滋啦一声。
番茄倒进去，和鸡蛋搅成一锅浓稠的红。“我妈说，番茄鸡蛋面看起来简单其实最难。
番茄要炒出汁，鸡蛋要嫩，面条要筋道。”她把碗端过来：“尝尝。
”二十岁的林墨吃了一口，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好吃。”她笑了。虽然看不到脸，
但他知道她在笑——肩膀微耸，头往右偏。“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记忆回溯结束。
71小时后，你吃到番茄鸡蛋面时不会再想起任何人。】林墨睁开眼，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下来，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不是疼，是空。
像胸腔里被人挖走了一块，风直接灌进去。手机震了。宋栀发来消息：“林哥，到家了吗？
”他没有回复。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她做面时总是把番茄切成刚好入口的大小。
鸡蛋打到蛋液浮起细密泡沫。面条用最细的挂面，能吸更多汤。她歪着头，肩膀微耸，
像在跟那口锅商量事。”“好吃的不是面。是她。”凌晨三点，他写了八千四百七十二字。
标题：《番茄鸡蛋面》。他把文档截图发给宋栀。三分钟后，宋栀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
她在哭。“林哥，你写的是我姐。”林墨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我姐叫宋挽。
三年前她参加了一个校企合作项目，叫‘白月光’。那个项目用AI算法帮人删除痛苦记忆。
她把自己的记忆也贡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后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怎么做那碗面。”“她退学去了苏州，在平江路开了一家没有招牌的面馆。
”“我答应过她不能告诉你。她说如果你忘了她就让你忘。她说你太念旧了，
念旧的人容易不开心。她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林墨站在凌晨三点的街头。“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