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常开明一嗓子吼的常乐哑火。
又望向小草:“你来说。”
凶爷爷好像看起来更凶了。
小草浑身一激灵，瘪了瘪嘴，“婶娘……叔叔，大胡子叔叔……凶奶奶……黑黑的屋子……很多人……”
常开明越听眉头越深，随后咳嗽一声，朝常乐抬抬下巴，“你说！”
“你看吧，我说让我说，你让我闭嘴，这不还得让我说嘛……”
常乐撇撇嘴，将一路上向小草打听的情况利利索索讲了一遍。
小草今年五岁，原本上面还有个十来岁的哥哥，估摸着在她两岁的时候，爹带着哥哥去赶集，从此再也没回来。
母亲半年后病逝，小草就跟了叔叔婶婶一家。
又过了几个月，被叔叔婶婶摸黑卖给了人牙子。
后面又被辗转卖了两手，今天被人牙子带着换地方，在牛车上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车一颠，坐在最边上的小草就滚下了河。
恰巧被走在后边的常乐看见，就将她捞了上来。
常开明听的眉头拧成疙瘩，抬头看向常乐，
“你是说……这丫头掉下河，那人牙子只看了眼就走了？他居然不知道救人？”
常乐揉揉鼻子，得意洋洋的挑眉笑，“那河水凉着呢，也就我水性好，一般人谁敢下去救啊。我猜那人也是觉得就算捞上来也得贴钱买药，这才……”
“也对。”常开明点头，幽幽叹了口气，“这些人真是丧良心，这么小的娃子，你说……”
随后一顿，又瞪向常乐，“你杵这儿干啥？还不杀鸡去！”
“爹，你真是……变脸比变天还快……”
常乐又忍不住吐槽，在另一只鞋飞过来前拎着鸡跑了。
然后常开明让老大媳妇带她去洗澡。
那个圆脸姨姨牵着她去了灶房，灶膛口还有一个人，小小的，站起来比小草高上大半个头。
小草咧开嘴笑，唤了声:“阿泽叔……”
没等她叫完，常泽就无声走了出去，全程只瞥了她一眼。
淡淡的，像天上的云，风一吹就不见了。
他不喜欢我。
这是小草多年的漂泊经验总结出来的结论。
小草抿了抿唇，仰起的小脑袋耷拉了下去。
“来，洗澡。”
方桂兰将最后一瓢水倒进盆里，指尖试了试水温，笑着朝她招手。
小草咧开嘴，露出招牌式甜甜的笑容。
走到圆圆的木盆边，解开领口的扣子。
破烂不堪的衣裳脱下，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还有已经结了痂的伤痕。
圆脸姨姨抽了口冷气，“孩子，你……”
“姨姨，是不是我太脏了，我可以去小溪里洗。”
圆脸姨姨好像不太开心，眼睛红红的。
小草咬着唇，紧紧抱着脱下来的衣裳。
“没事，快洗，不然水凉了。”方桂兰吸了吸鼻子，又朝她笑笑。
盘腿坐在盆里的小草很局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帮她洗澡啦。
圆脸姨姨的手好软，指腹还有点点薄茧，跟她记忆里的阿娘一模一样。
她还给自己用了一种豆子，能搓出很多细细的泡泡。
小草再也不是臭臭黑黑的小草啦。
锅里的汤咕噜噜冒着泡，白腾腾的水汽漂满整个屋子。
小草努力咽下分泌出来的口水，肚子却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悠扬且响亮的咕噜。
“饿了吧，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指腹穿过枯黄的头发，方桂兰给小草扎了两个小啾啾。
今天太晚了，夜里冷，头发洗了干起来慢，她盘算着明天上午给小草洗头。
这个小娃娃其实长得很好看，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又懂事又听话。
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忍心……
小草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凶爷爷和臭叔叔已经在院里站着了，两人都搓着手笑呵呵的看着她。
“哟，小丫头长得真俊，不愧是我常开明的闺女！”
凶爷爷变成了怪爷爷，笑得小草胳膊上仿佛有蚂蚁在爬，痒痒的。
臭叔叔却不乐意了，挎着脸，嘴撅的能挂葫芦。
“爹，您怎么还跟儿子抢起闺女来了，好端端的我就跌了辈分……”
常开明扭头横自家儿子一眼，“你个哈麻皮，还没成亲就多个闺女，也不怕说出去惹人笑话。”
“那您呢，年纪一大把了还多个闺女，也不怕人家骂你老蚌生珠……”
“再废话今晚别吃饭了！”
常开明哼了声，又道:“你懂什么，老子一连生了四个小子，做梦都盼着有个闺女，这丫头肯定是老天爷看我可怜送我的。”
他刚才去问过村长了，这个孩子他们可以养着，过些日子就能办户籍。
添丁进口的大好事，换谁不高兴呢，而且还是这么可爱的小闺女！
“刚开始您还不让人进屋呢，现在说这种……”
常乐撇嘴小声嘀咕，在收到自己爹那记刀眼后条件反射般的往后跳了一大步。
“闺女，叫声爹听听。”
面对小草时，常开明又咧开嘴笑，甚至还蹲下身子张开双手。
“爹……”
小草唤了声，轻轻的。
上一个爹最开始也让她叫爹，那时候她不明白，她有自己的爹为什么还要叫别人。
那个爹不高兴，就不让她吃饭。
一连饿了三天，小草明白了，只有叫爹才能有吃的。
可是后来，娘的肚子鼓起来，家里多了个只会哇哇哭的奶娃娃，他就不让自己再叫了。
小草要听话，听话才会有饭吃。
一声爹把常开明叫舒坦了，重重哎了声，一把将小草抱起，随后又皱起了眉头，
“你太瘦了，以后要多吃点。这衣服也不合身，鞋子也大了，穿的阿泽哥哥的吧？明儿让你大嫂嫂给你改改……”
新爹爹抱起她说了许多话，还带她去另一个屋里看了躺在床上的大哥哥。
大哥哥虽然腿断了不能下地，但很和煦，不仅冲她笑了，还用身下的稻草给她编了个小蚂蚱。
带她回家的臭叔、不，三哥哥也给了她礼物，不知道是从哪儿摸出来的一小块糖糕。
小小的，跟她手指头差不多，但却很甜很甜。
听说家里还有个二哥哥，三年前就上了战场。
晚上吃的是高粱糊糊，很香很香，以前喝的粥能在碗里看到另一个小草，这个黏黏糯糯的，好喝极了。
爹还给她夹了鸡大腿，说吃了能长高。
还有鸡翅膀……许多许多肉肉，撑得她肚子圆圆的，小虫子都被吓跑了。
以前的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上一个爹给她取的小草，柳奶奶说贱名好养活。
可这个名字却被村里很多小娃娃笑，他们说一听就是没人要的孩子。
现在，她有了新名字，宝珠，常宝珠。
小草、不，宝珠很喜欢。
宝珠躺在厚实蓬松的稻草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有家了，小虫子不会啃她肚子了，真好。
“还没睡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