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梦微不知道这十枚铜钱价值几何，如果这是古董的话，大概能值不少钱，可若不是的话，就不怎么值钱了。
不过想着之前野菜都卖了二十块，这铜钱应该怎么也不会比二十块更少了。
就算真的不够，就当她请这个有孝心的小姑娘了。
从古代来一趟不容易，不能让人家白来。
姜梦微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东西给人家备上再说。
她找出几袋蜜饯零食，什么乌梅、西梅、杏干、山楂丸、葡萄干等等各来两包。
这都是小包装的，一袋不超过一块钱。
而后她又抓了几把常卖的糖果，什么橘子软糖、玉米软糖、果味硬糖，也都很便宜。
光有蜜饯和糖果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姜梦微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落在了调料区那排红糖和白糖的袋子上。
药苦，配蜜饯能压得住，但配红糖水也是一样的。
老人家常说红糖水补身子，给病人喝正好。
她拿了一包红糖、一包白糖，一起放进袋子里。
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把袋子递过去。
“喏，你看看，这些行不行。”
赵明月看着那个透明的大袋子，里头花花绿绿、五颜六色，装满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有好些包装纸上印着鲜亮的图案，是她完全不认识的文字和图画。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袋子里拿起一袋杏干。
透明的塑料包装，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每一片杏干的形状。
颜色是琥珀样的，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光泽。
赵明月眼睛倏地亮了。
“对！就是这个！”
姜梦微见状，直接打开那袋杏干，取出一枚杏干，举到小女孩面前。
“尝尝。”
赵明月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但没有吃。
姜梦微笑笑，自己先吃了一枚。
杏干入口，她微微蹙了蹙眉。
老实说，味道一般。
酸甜口，但偏酸了些，嚼起来韧劲有点大。
在城里的时候她吃过更好吃的杏干，跟那些比起来，这个只能算将就。
但一块钱一包，也不能挑剔更多。
赵明月一直盯着她的表情，见她自己吃了，也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细细嚼了两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
那是一种完全藏不住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惊喜。
“好吃！”
她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抿住嘴，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怎么也收不回去。
太好吃了。
比她小时候生病时母妃和丽娘娘喂给她吃过的蜜饯都好吃。
味道是甜的，又不完全是甜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吃在嘴里，回味无穷。
“怎么样？”
姜梦微明知故问，笑得眉眼弯弯。
赵明月重重地点头，点了一下还不够，连着点了好几下，像小鸡啄米似的。
姜梦微又撕开一包山楂丸，照样先吃了一颗，然后递过去一颗。
山楂丸入口，酸味更重些，但回甘也更快。
她自己觉得平平无奇，可再看小女孩的表情。
同样的惊喜，同样的惊艳，仿佛她吃到的不是几毛钱一袋的山楂丸，而是什么人间至味。
那个表情太有感染力了，姜梦微觉得自己嘴里那颗山楂丸好像也忽然变得好吃起来。
“好吃吗？”她问。
“好吃！”
赵明月这次没有矜持，直接脱口而出，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姜梦微笑着看她，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髻。
“好吃就好。带回去给你母亲吃吧，她会好起来的。”
赵明月捧着那枚还没吃完的山楂丸，用力点了点头。
对，母亲会好起来的。
她高兴地把手里拆开的两袋杏干和山楂丸小心地拢在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等等。”
姜梦微叫住她，弯腰把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提起来，塞进她怀里。
赵明月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怀里陡然多出来的这个庞然大物，又抬头看看姜梦微，一脸茫然。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
“嗯，都是给你的。”
赵明月张了张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低头拨开袋子口往里看了一眼，除了刚才那两样，还有好多好多她没见过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红的绿的黄的，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满满当当挤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手心里。
十文钱。
她攥着怀里的塑料袋，忽然有点想哭。
十文钱买不了这么多的。
十文钱只能从太监手里换来一个馒头。
这个姐姐给的东西，每一样都很好吃，能买到两包她已经很知足了，但姐姐要将这些都给她……
她不能收。
母后从小就教她，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
冷宫里什么都没有，日子过得清苦，可母后从来没向谁低过头、求过什么。
母后说，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骨气。
赵明月深吸一口气，把那袋东西轻轻推回去。
“我不能要。”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姜梦微看着她。
那表情是真的舍不得，但那拒绝也是真的认真。
姜梦微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你叫什么名字？”
“明月。”
小女孩老老实实回答。
“明月，”姜梦微念了一遍，笑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叫梦微。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赵明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既然是朋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朋友之间送礼物，是可以收的。”
赵明月咬住嘴唇，还在犹豫。
“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姜梦微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下次也给我带点礼物就好了，随便什么都可以。好不好？”
赵明月低着头，两只小手在塑料袋的提手上反复摩挲。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梦微以为她又要拒绝了。
赵明月忽然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姜梦微的眼睛，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她把那个大大的塑料袋重新抱进怀里，这次抱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袋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杂货店里格外清晰。
“梦微姐姐再见。”
她退后一步，微微低了低头。
像是行礼，又不完全是，更像是某种自然而然的习惯。
姜梦微被这一声“姐姐”叫得心里软了一下。
“明月再见。”
赵明月转过身，抱着那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大袋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杂货店的门。
姜梦微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站在门口看着。
暮色已经很深了，村道上路灯稀疏，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
那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小小身影，抱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越走越远，直接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姜梦微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关上门。
凭空消失了……
她昨天没看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