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从一楼传上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念站在楼梯口，书包带子已经从肩膀上滑下来了，她一只手攥着带子，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她的嘴唇咬得发白，眼眶里的水在打转，但死活没让它掉下来。
沈清妍比她高半个头，站得笔直，校服熨得平平整整，左胸口绣着S城沈氏私立中学的校徽，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整个人从上到下干净利落。
她看念念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旧东西。
“怎么不说话了？”沈清妍歪着头。
“我以为你挺能耐的呢，沈家的人来接你都不肯走，我还当你多有骨气。结果呢？住在这种地方，穿成这副鬼样子，你那件校服是不是穿了三年了？领子都磨毛了。”
念念的下巴在发抖。
“你闭嘴。”她的声音很小，但挤出来了。
“哟，还让我闭嘴？”沈清妍笑了一声，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念念的额头。
力道不大，但念念的脑袋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马尾跟着晃了晃。
念念没有还手。
不是不想，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人动过手。
姜若水教过她，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不许打人，不许骂人，要忍。
她忍了。
沈清妍看她不还手，嘴角翘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念念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楼梯的铁扶手上。
“姜念念，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沈清妍的声音低了下来，凑近了念念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你妈那个病，治不好的。我听我奶奶说了，肺痨晚期，最多撑两三个月。你现在不跟我们回去，等你妈死了，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念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妈死了”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劈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妈？你算什么东西？”
沈清妍的表情变了一下。
念念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以前每次见面，念念都是低着头不吭声的。
“你说谁是东西？”沈清妍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念念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家把我们赶出来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妈生病的时候你们谁来看过一眼？现在突然来接我回去，你当我傻的吗？”
沈清妍被她这一串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
“你跟我喊什么？”她往前又走了一步，手抬起来就要再推念念的肩膀。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碰到念念。
因为一只手先她一步挡在了念念身前。
那只手很瘦，手指修长，手背上还有一小块创可贴。
皮肤白得没有血色，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清清楚楚。
沈清妍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灰蓝色的旧棉布衬衫，领口松着，一截苍白的脖颈露在外面。
头发用一根铅笔松松地绾着，有几缕滑出来垂在肩膀上。
脸很白，白得嘴唇都没什么颜色，颧骨的轮廓在阳光下分明得很。
但那张脸让沈清妍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愣住了。
不是被吓到了，是被那张脸定住了。
她见过好看的人，她妈林婉清就是S城有名的美人，她自己也长得不差，从小到大听到的夸赞比吃过的饭还多。
但眼前这个女人的脸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明明瘦得脸上没什么肉了，明明苍白得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但那五官的底子好到离谱。
每一处线条都精准得不像天然长成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收拢，像是被人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沈清妍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病人该有的虚弱。
是一种很沉的、很静的东西，像是一潭很深的水，表面不起波澜，但底下的温度冷到了骨头里。
“妈！”念念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妲姒的胳膊。
“妈你怎么下来了？你不能下楼的，你还在发烧……”
妲姒拍了拍念念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妍脸上。
“你是谁家的孩子？”
妲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
但那几个字的分量不轻。
沈清妍的嘴巴张了张。
“我……我是沈清妍，沈家的。”
“沈家的。”妲姒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家的孩子，跑到别人家门口来，对着长辈指指点点，没人教过你规矩？”
沈清妍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个“长辈”两个字戳到了她。
从辈分上讲，姜若水曾经是沈家的儿媳妇，和沈清妍的父亲沈钰同辈。
但沈清妍是沈钰婚内的私生女，年龄比念念还要大一岁。
念念叫沈清妍一声“姐姐”已经是抬举了，实际上按照血缘关系，沈清妍该叫姜若水一声“阿姨”。
沈清妍当然不会叫。
但妲姒把“长辈”这两个字摆出来，她就没法在这个话题上跟人掰扯。
“我没有……”沈清妍的声音矮了下来。
“我就是来看看念念的，没别的意思。”
“看看？”
妲姒咳了一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沁了一点红色。
她没去擦，就那么站着，微微低着头看沈清妍。
午后的阳光从楼梯口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脸白得几乎和阳光融在了一起，只有嘴角那一点红色特别清楚。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搭在她的颧骨上。
沈清妍盯着她嘴角的那一点血色，心里突然堵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站在这儿，瘦成这样，白成这样，嘴角还带着血，居然还能把腰杆挺得那么直，那么好看。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不是同情，是嫉妒。
一个快死的病人，凭什么比她好看？
“刚才那些话，”妲姒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沈家大人教你说的？”
沈清妍的脸色变了。
“没有人教我说，我自己想来的。”
“你自己想来的。”妲姒点了一下头。
“那你告诉我，你来这里说我快死了，说念念没地方住，你想让念念怎么做？是想让她哭着求你带她回沈家？”
沈清妍没说话。
因为妲姒说的就是她的目的。
沈老太太让赵德来接人，念念不肯走。
沈清妍主动跑来，就是想**念念，让念念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被妲姒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有些上不了台面。
“你回去吧。”妲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赶一个不相干的人走。
“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女儿不需要你来操心。”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沈清妍听完之后脸上挂不住了。
“好意”两个字在妲姒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一层意思。
她咬了一下嘴唇，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这一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
她比姜若水高，比姜若水年轻，比姜若水健康。
姜若水是个快死的病人，连走路都喘。
但沈清妍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感觉自己矮了一截。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身高，也不是来自气势。
是从那张脸上传过来的。
那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到沈清妍在它面前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退缩。
她不肯认这种退缩。
“姜若水，你别以为你还能撑多久。”她甩了甩马尾，声音又硬了起来。
“三天后沈家会来接人，到时候你拦不住。你等着。”
说完她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马尾在背上一甩一甩的，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妲姒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搭在念念肩膀上。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妍盯了两秒，猛地转过头，加快脚步走了。
念念看着沈清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回过头，发现妲姒的脸色已经白到了发青。
“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妲姒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收紧了一下。
从二楼走下来这一趟，她的肺里像有人在里面拿砂纸来回磨，每一口气都带着疼。
“没事。”她说。
“你嘴角有血！”
念念伸手要去擦，妲姒偏了一下头，自己用手背抹掉了。
“进屋说。”
两个人慢慢地上了楼。
妲姒走一级停一下，念念在旁边搀着她，急得手心全是汗。
回到屋里，妲姒在床沿上坐下来，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念念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攥着她的膝盖，眼圈红红的。
“妈，沈清妍她就是个坏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不是坏人。”妲姒喝了一口水。
“她是被人支使来的。”
念念愣了一下。
“谁支使她？”
妲姒没有回答。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念念。
十六岁的小姑娘蹲在她面前，校服袖子上沾了楼梯扶手的铁锈，头发散了半边，鼻尖红红的，眼泪还没干透。
妲姒伸手，把念念脸上的泪痕擦掉了。
手指碰到念念的脸颊，凉凉的，瘦得颧骨都摸得清楚。
“念念。”
“嗯？”
“从今天开始，谁也不能欺负你。”
念念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她一头扎进了妲姒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闷在妲姒的衬衫里，含含糊糊的。
“妈，你不要死好不好……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妲姒拍了拍她的后背。
手掌落在念念瘦瘦的肩胛骨上，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她没有说话。
因为“不会死”这三个字，她现在还没有资格说。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亮了。
【叮。祸水值+25。触发条件：惊艳x1、嫉妒x2。来源：沈清妍。当前累计：115/100。】
【恭喜宿主。首次突破100祸水值。】
【续命功能激活：延寿30天。当前剩余寿命由37天更新为67天。】
【消耗100祸水值，剩余祸水值：15/100。】
妲姒的手指在念念背上停了一下。
延寿三十天。
不是一天。
是三十天。
她又把面板上的字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面板底部又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首次突破100祸水值奖励：可选择兑换首个技能。】
【推荐技能：病弱氛围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