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茉莉端着早餐推开门的时候，季淮瑾正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被铁栏杆切割过的天空上。
清晨的光线从半拉的亚麻窗帘间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囚禁的人，倒像是一幅安静的油画。
方茉莉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习惯性地退后两步，保持安全距离。
今天的早餐是白粥、一碟小菜、两个奶香小馒头，外加一个水煮蛋。
她在厨房里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鸡蛋剥好再端过来，最后觉得剥好的鸡蛋显得太好心了，但整颗递过去又好像不够周到，于是折中了一下。
把鸡蛋壳敲裂了但不剥开，泡在温水里端过来，这样既方便他剥，又不会显得她太体贴。
季淮瑾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托盘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似乎注意到了那颗泡在温水里的鸡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方茉莉站在一旁，安静地等他吃完。
这是她送餐时的习惯。
等他吃完，收走碗筷，然后离开，全程尽量不说话，尽量减少任何可能暴露信息的交流。
昨天两顿饭她都是这么做的，季淮瑾也没有主动找她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是一道无形的墙，虽然奇怪，但至少安全。
但今天，季淮瑾在喝完半碗粥之后，忽然放下了勺子。
“随便**，”他说，语气不急不缓，“我有个请求。”
方茉莉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请求？
他要提什么条件？
是要打电话？
要见人？
还是要谈判？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在想办法逃脱。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藏在手套里，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你说。”
她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听起来冷静而克制，但她自己知道心跳已经加速了。
季淮瑾看了她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
“我想请你帮我弄一些财经报纸和时事新闻类的。”
方茉莉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会提的各种要求。
比如要打电话、要见律师、要谈判条件、要威胁她、要跟她谈季家的权势和后果……
她甚至做好了被他恐吓或者利诱的心理准备。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开口要的，是报纸。
财经报纸，时事新闻。
方茉莉眨了眨眼，面具下的表情有些茫然。
她下意识地想掏出手机看一眼今天的新闻，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的手机在监控室，而且就算在她手上，她也不可能拿给季淮瑾看。
但报纸就不一样了，报纸是纸质的，没有GPS定位，没有通讯功能，不可能用来报警或者求救。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方茉莉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她在策划这次囚禁的时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防止他逃跑和求救上。
收缴手机，切断网络，移除房间内一切尖锐物品和通讯工具，甚至检查了房间里有没有隐藏的网络接口。
她自认为考虑得很周全，但她忘了一件事：人除了手机和电脑，还有一种获取信息的渠道，叫做报纸。
这大概是时代的问题。
她从小生活在智能手机普及的年代，早就习惯了用手机看新闻，纸质报纸对她来说是一种近乎“过时”的存在，她甚至不确定现在还有没有报纸订阅服务。
方茉莉在心里快速分析，对于季洛逸这样的人来说，他习惯了每天获取一些外界的财经信息，这很合理，毕竟原著里季洛逸虽然是病娇疯批，但出身豪门，时政新闻也是该了解一下的。
“抱歉，”方茉莉听到自己说，“这是我的疏忽。”
季淮瑾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道歉。
方茉莉继续说：“我没有准备报纸。但今天我会去订，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的报纸会准时送到你的房间。”
她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
她应该先评估一下风险，确认报纸上不会有什么隐藏的求救方式或者密文编码之类的东西。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而且她实在想不出几张报纸能有什么危险。
他总不能把报纸折成纸飞机飞出窗外求救吧？
这栋房子在郊区，最近的邻居都在几百米外。
“好。”
季淮瑾点了点头，重新端起粥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秘书确认日程安排。
“谢谢。”
方茉莉又愣了一下。
谢谢？
一个被囚禁的人，在向囚禁他的人道谢？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谬极了。
她戴着兔子面具站在铁链锁着的男人面前，他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用着精致的骨瓷粥碗，礼貌地向她道谢，而她刚才还在担心他会不会试图用报纸求救。
这是什么诡异的囚禁场景？
方茉莉没有多说什么，端起他吃完的空碗和盘子，快步走出了房间。
她锁上门，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房间里，季淮瑾听着门锁落下的声音，嘴角缓缓地、缓缓地扬了起来。
他靠回床头，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声响。
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照进了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看着那片光斑，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笑意。
有意思。
这个绑匪，不，这位“随便**”，在他提出要报纸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警惕，不是拒绝，而是道歉。
她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报纸，没有怀疑他会不会在报纸上找什么线索，直接就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并且承诺第二天会补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她甚至可能不是一个有经验的绑匪。
她收缴了他的手机，切断了他的网络，却忘了报纸这种最基础的纸质信息载体。
她的囚禁计划有漏洞，但她不会用恶意去揣测他的请求，而是先反思自己的不足。
有礼貌。
有道德感。
好说话。
季淮瑾在心里给这位“绑匪**”贴上了三个标签，然后又在“好说话”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两个字——心软。
他想起昨天她送来的午餐和晚餐，每顿都是两菜一汤，菜色清淡但用心，米饭软硬适中，连汤的温度都刚好适口，不烫不凉。
想起她今天早上那颗泡在温水里的鸡蛋，壳已经敲裂了，但没剥开，大概是既想让他吃得方便，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想起她退后两步保持安全距离时的动作，警惕但并不凌厉，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却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
心软，但故作凶狠。
细心，但不够周全。
年轻，但胆子不小。
季淮瑾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度过一段无聊的时光——被锁在房间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工作，没有任何他能做的事情。
但没想到，这位绑错人的“随便**”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
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乎他的意料，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向他展示一个矛盾的、鲜活的、真实的年轻女孩的形象。
戴着黑色面罩，穿着黑色卫衣，手上套着厚厚的黑手套，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得毫无感情。
她用一切手段把自己藏起来，却藏不住那颗会道歉、会心软、会为囚禁对象考虑早餐温度的心。
季淮瑾忽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了。
不是为了报纸，而是为了看看这位“绑匪**”还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