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知雪,南山雪族最后一脉。自记事起,我的天地便只有漫山素白,南山的雪终年不化,
从山巅覆到谷底,连风里都裹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藏着雪族独有的清灵之气。师父说,
雪族守南山千年,灵脉通天,可盛极必衰,到了我们这一代,族人尽数凋零,
只余下我一个孤女,承着雪族的血脉与使命,守着这方净土,也守着一族最后的荣光。
师父是雪族仅剩的长老,待我极好,可她终究是仙身渐弱,常年闭关修炼,偌大的雪族大殿,
总是空荡荡的。我踩着积雪穿梭在殿宇之间,听着风穿过雪松林的声响,
看着冰湖里自己孤单的倒影,却从未觉得孤单——我本就是雪族最后一人,
生来便该与这南山风雪相伴,这是宿命,我早认了。直到那一日,
师父从山脚下带回了一个少年。那是深冬,南山的风雪最烈,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
天地间一片混沌,连飞鸟都不见踪迹。师父归来时,身上落满了雪,
怀里抱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孩子。我上前帮忙,才看清那少年的模样: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衣衫褴褛,布料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的结了血痂,有的还在渗血,小脸冻得青紫,嘴唇发紫,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即便如此,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寒潭里沉了万年的星子,干净、澄澈,
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惶恐,却又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执拗,就那样望着我,一动不动。
师父将他放在暖殿的软榻上,喂了他一口温养灵力的灵泉水,缓了许久,他才渐渐睁开眼。
师父摸着我的头,轻声问:“知雪,这孩子无家可归,孤苦无依,便留在南山吧,
日后也能陪你作伴。你给他取个名字,好不好?”我蹲在榻边,
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凝结的雪粒,指尖触到他冰凉的发丝,心里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被我碰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依旧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望着南山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想起自己孤孤单单的这些年,轻声开口:“便叫谢寻吧。
谢过天地慈悲,让我寻到了相伴之人,往后,他不再是孤苦无依的孩子,
我也不再是孤身一人的雪族女。”少年似是听懂了,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发出微弱的两个音:“知……雪……”那是我与谢寻的开始,往后十五载,南山的风,
吹过我们的岁岁年年,南山的雪,落满了我们相伴的每一寸时光。谢寻比我小两岁,
初来南山时,身子极弱,又因常年颠沛流离,性子沉默寡言,总是跟在我身后,我走到哪里,
他便跟到哪里,像一条乖巧又依赖人的小兽。我教他识字,教他辨认南山的灵草,
教他基础的吐纳之法,他学得极快,也极用心,总是默默记在心里,从不多言,
却会把所有事都做得妥妥帖帖。雪族术法属极寒之术,修炼起来最是耗损灵力,
稍有不慎便会寒气侵体,我自幼修炼,时常会灵力紊乱,浑身发冷,
疼得蜷缩在榻上动弹不得。每到这时,谢寻便会慌得手足无措,却又强装镇定,
天不亮就顶着风雪,爬上陡峭的雪灵山,采摘最新鲜的雪灵草。
雪灵草只长在悬崖边的积雪里,极难采摘,他年纪小,手脚笨拙,常常摔得满身是伤,
指尖被冰雪冻得通红,却从不喊疼,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雪灵草回来,一点点洗净,
熬成温热的药汤,吹到温度刚好,再一口一口喂我喝下。他守在我榻边,一守就是整夜,
小手紧紧握着我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帮我驱散寒意,小声说:“知雪,你别怕,
我会一直陪着你,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再也不让你疼。”南山的冬日,
比世间任何地方都要寒冷,朔风卷着积雪,能把山石都冻裂,我天生体寒,
一到冬日便手脚冰凉,夜里常常冻得睡不着。谢寻便把自己那件师父给的狐裘剥下来,
裹在我身上,那是他唯一一件保暖的衣物,他自己却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衫,
在雪地里跑来跑去,为我堆雪人,摘枝头的冰花,把最晶莹剔透的冰花捧到我面前,
笑得眉眼弯弯:“知雪你看,这冰花和你一样好看。”他会在雪地里挖一个暖穴,
铺上干燥的茅草,拉着我坐在里面,给我讲山外的故事,讲他流浪时见过的人间烟火,
虽然那些故事里满是苦难,可他说起来的时候,眼里却满是对未来的期盼。他说:“知雪,
我们一辈子都留在南山,好不好?春天看雪融,看草芽冒头;夏天看风穿松林,
听山泉叮咚;秋天看霜覆红叶,摘山间野果;冬天看大雪漫天,我们守在暖殿里,
再也不分开。”他总说:“知雪,有我在,你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
看着他眼里纯粹的爱意,用力点头,满心欢喜。我信了,信了整整十五年。我以为,
南山的雪会永远这般纯净,不会沾染半分尘埃;我以为,我和谢寻的情意,
会像山巅千年不谢的冰莲,历经风雪,依旧盛放;我以为,我们会守着那个约定,
在南山相伴到老,从青丝到白发,永不分离。可我终究是太天真了。我忘了,
这世间最坚固的是情意,最易变的,从来都是人心。
哪怕是曾经那般一心一意、满眼都是我的少年,也会被外来的风,吹乱心窍,
忘了曾经的誓言,忘了身边苦苦守候的人。变故发生在师父仙逝后的第三年。那一日,
我正在雪崖边修炼,远远看见师父的旧部,带着一个女子走上山来。女子身着素衣,
生得柔弱纤细,眉眼弯弯,满是楚楚可怜之态,面色苍白如纸,走路都微微颤颤,
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说话细声细气,带着一丝怯意,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
她叫林清月。同行的人说,她是山下小镇的孤女,父母双亡,又遭遇山贼劫掠,
侥幸逃得一命,晕倒在南山脚下,心善便带上山来,求个安身之处。我自幼在南山长大,
心思单纯,从未见过世间险恶,见她这般可怜,又念及自己孤苦的身世,心生同情,
当即应允,主动腾出自己隔壁的偏殿,亲自收拾打理,铺上柔软的雪绒毯,
拿出雪族珍藏的暖玉,放在她榻边帮她暖身,还将自己的素色衣裙送给她穿,
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我以为,不过是多了一个相伴的人,南山会更热闹一些。
可我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无害、我真心相待的女子,会成为我一生的劫,
会彻底摧毁我与谢寻之间,积攒了十五年的温情与约定,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清月初上山时,谢寻待她也只是客气疏离,依旧日日陪着我,晨起陪我在雪崖边练剑,
午后陪我在雪洞旁修炼,傍晚陪我在山间散步,依旧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
依旧会笑着对我说,要与我相守南山,一辈子不离不弃。那段日子,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我甚至庆幸,多了林清月,我们三人相伴,倒也安稳。可渐渐的,一切都变了。
林清月太懂得如何伪装,太懂得如何博取他人的怜惜,她看似柔弱,心思却缜密至极,
总能精准地抓住谢寻的心软之处,一点点侵入他的生活,一点点离间我们的感情。
她会在谢寻练剑时,故意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眼眶瞬间泛红,泪眼婆娑地望着谢寻,
咬着嘴唇,不说疼,也不求助,那副隐忍又可怜的模样,总能瞬间勾起谢寻心底的怜惜,
让他立刻丢下手中的剑,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柔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
她会在我们一起用餐时,看着我和谢寻相视而笑的模样,默默低下头,轻声叹气,
说自己自幼孤苦,从未感受过家人的温暖,羡慕我和谢寻这般相依相伴,
语气里满是落寞与孤寂,让谢寻不自觉地对她多了几分关照与愧疚。她会在我修炼时,
故意找谢寻帮忙,说自己怕黑,不敢独自去偏殿,说自己不会打理灵草,求谢寻帮忙,
一次次占用谢寻陪我的时间。我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泛起一丝寒意,可我不愿相信,
那个与我相依为命十五年、说过要护我一生的少年,会真的因为一个刚上山不久的外人,
渐渐疏远我,忘记我们的誓言。我试着提醒谢寻,拉着他的手,轻声说:“谢寻,
清月姑娘看着柔弱,心思却未必单纯,我们守着南山便好,不必与她过多亲近,
免得惹来是非。”我从未想过,我的一句善意提醒,换来的却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不耐与责备,语气冰冷:“沈知雪,
你怎么能这般心思歹毒?清月姑娘孤苦无依,这般可怜,你身为雪族少主,本该心怀善念,
收留她,你却这般猜忌她,排挤她,实在让我失望!”他语气里的维护,那般明显,
那般刺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疼得我喘不过气。那是十五年来,
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第一次用这样冰冷的语气和我说话,第一次为了一个外人,指责我,
责怪我。从那以后,谢寻变了,彻底变了。他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林清月身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与耐心,取而代之的,
是冷漠与疏离。我亲手为他做的雪糕,是他最爱吃的味道,从前他总会第一时间吃完,
笑着说我做的最好吃,可如今,他会转手拿去送给林清月,看着林清月吃完,
满眼温柔;我珍藏多年的雪灵珠,是雪族的宝物,能温养灵力,我一直舍不得用,
想着日后给他护身,可他却主动拿去送给林清月,说她身子弱,
需要灵珠护体;我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手臂被寒气冻伤,疼得脸色惨白,他明明看到了,
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转身就去照顾只是不小心磕碰到手指、哭哭啼啼的林清月,
对我不管不顾。他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好,
全都给了那个刚上山不久的林清月,而对我,这个陪了他十五年、从小将他护在身边的人,
只剩下视而不见的冷漠,和毫不掩饰的厌烦。南山的雪,依旧年年飘,日日下,可我却觉得,
这南山的冬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冷到骨子里,冷到心脏都像是被冻成了冰块,
每跳动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我守着空荡荡的雪族大殿,守着我们十五年的回忆,
看着他与林清月并肩走在雪地里,说说笑笑,那般亲密,那般刺眼,
回忆里的温情与眼前的冷漠交织在一起,将我折磨得遍体鳞伤。我以为,
这已经是极致的伤害,我以为,我的心已经痛到了极致,再也不会更痛了。
可我终究是低估了林清月的手段,也低估了谢寻被迷惑的程度,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林清月,
做出那般不顾生死、彻底伤透我的事。那日,林清月突然咳起了血,面色惨白如纸,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她拉着谢寻的手,虚弱地说,她自幼身患奇疾,
唯有南山冰崖之巅的雪心莲,才能根治,若是没有雪心莲,她活不过三日。冰崖是什么地方?
那是南山最凶险的绝境,是雪族上古时期布下的禁制之地,终年风雪肆虐,崖壁光滑如镜,
寸草不生,下方是万丈深渊,深渊里藏着极寒的煞气,还有雪族先祖布下的杀阵,千百年来,
无数雪族弟子误入其中,全都魂飞魄散,从未有人敢轻易踏入,更别说攀上崖顶,
采摘雪心莲。我得知谢寻要去冰崖时,整个人都慌了,疯了一般拉住他的衣袖,
泪水止不住地流,卑微到尘埃里,一遍遍地劝他:“谢寻,你不能去,冰崖太险了,
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清月的病,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求你了,别去好不好?
”“我们不要管她了,我们回暖殿,就当没有她这个人,我们继续守着南山,像从前一样,
好不好?”我拉着他的手,哭得浑身颤抖,十五年的情意,十五年的陪伴,
我放下所有骄傲与自尊,只求他不要为了一个外人,置自己于死地,置我们的约定于不顾。
可他却一把狠狠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摔倒在雪地里,掌心被冰雪划破,渗出血丝,
可我却感觉不到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站在我面前,眼神里满是不耐、怨恨,
还有对林清月满满的心疼,他厉声呵斥我:“沈知雪,清月都快没命了,你还如此冷血无情,
见死不救!我不管冰崖有多凶险,不管会不会魂飞魄散,我都要摘下雪心莲救她!
你若是再敢拦我,便别怪我与你恩断义绝,从此一刀两断!”恩断义绝。四个字,轻飘飘的,
从他口中说出,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我心上,让我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冻住,
连呼吸都停止了。我趴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他决然转身的背影,看着他不顾我的哭喊,
不顾南山的凶险,毅然踏入冰崖的禁制之中,那一刻,我十五年的爱意,十五年的期盼,
十五年的相守与等待,全都碎成了齑粉,随风散落在南山的风雪里,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终究是去了,为了那个认识不过数月的女子,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抛弃了陪了他十五年的我。我在冰崖外等了他三天三夜。三日里,风雪从未停歇,
我就那样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任由风雪吹打在我身上,冻得我浑身僵硬,灵力几乎耗尽,
手脚失去知觉,眼前阵阵发黑。我无数次想着,若是他死在了冰崖里,我便也随他去,
可我又盼着,他能平安回来,哪怕他回来之后,依旧对我冷漠,依旧心系林清月,
只要他活着就好。第三日傍晚,风雪渐小,我看到冰崖禁制中,走出了一个身影。是谢寻。
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烂不堪,原本俊朗的脸上,布满了冰雪割出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
身上沾满了血与雪,狼狈不堪,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