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他爸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茶几上摆着一杯凉白开和一碟花生米。
这画面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他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他妈做的饭，他爸看的新闻，这间六十平米的房子，还有墙上贴了十年的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吃外卖的时候，才突然想起这个画面。
想起他妈炒菜时围裙上沾的油渍，想起他爸看新闻时偶尔打瞌睡的样子，想起那碟永远只有几颗的花生米。
想起这间小房子里，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琐碎的温暖。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妈。”
“嗯？”
“没事。”他笑了一下，“就想叫你一声。”
“神经病。”他妈骂了一句，但嘴角翘起来了。
吃饭的时候，他爸难得开口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数学老师打电话来说，你今天回答问题回答得很好。”
李维愣了一下。老吴居然还打电话了？
“你吴老师说，你最近进步很大，让家里多鼓励你。”他爸夹了一筷子青菜，慢吞吞地说，“我和你妈也不懂什么，就希望你好好学，能考上个好大学。”
“嗯。”
“别学你爸，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县城。”他爸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李维知道他爸不是随口一说。
他爸年轻的时候成绩很好，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但因为家里穷，没去。后来进了工厂，再后来工厂倒闭了，在一个单位当门卫，一当就是十几年。
“爸。”李维放下筷子。
“嗯？”
“你信不信，再过几年，我们家会搬到省城去住。”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妈从厨房端着汤出来，笑着说：“行啊，那我等着住大房子。”
“不是大房子。”李维说，“是好房子。”
他没再解释。有些事，说多了反而没人信。
吃完饭，李维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他初中时买的科比海报。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卷子，旁边是一盏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缠着。
他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是高二发的，他一直没怎么用，前几十页是空的。他在第一页写下一个日期：2017年12月5日。
然后，他开始写。
2018年高考语文作文题预测方向：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新时代青年、文化自信。
2018年高考数学：导数大题大概率考极值点偏移。
2018年英语作文：大概率是书信体，建议信和申请信概率最高。
他写了一页又一页。有些是记忆里的，有些是他推理出来的。写完之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另一份清单。
2018年1月：比特币价格约1.5万美元，即将暴跌。
2018年底：比特币最低点约3000美元。
2020年：疫情暴发，口罩、检测试剂、在线办公软件需求暴增。
2021年：新能源车爆发。
2022年：AI绘画兴起。
2023年：大模型元年。
2024年……
他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
2024年以后的事，他记忆已经模糊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几年，足够他完成原始积累。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他拿出手机——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红米，是他高二时用压岁钱买的。通讯录里存着几个人的号码，他妈，他爸，张磊，还有几个高中同学。
他打开微信，找到姜糖糖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姜糖糖发了一个猫打滚的表情包，他没回。
姜糖糖，他的同桌，一个永远笑嘻嘻的女孩子。她爸是县城做房地产的，在这座小县城里，算是数得着的有钱人。
她成绩不好，永远在班级中下游晃荡。但她不着急，因为她爸说了，考不上大学就回家帮忙，反正家里也不缺她这份工资。
上辈子，李维和她做了三年同桌，关系不错，但也仅此而已。毕业后各奔东西，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仅此而已。
他打下一行字：糖糖，你上次说的那个比特币，你还想买吗？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我有办法赚到钱，需要你帮忙。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开始做题。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县城另一头的某个房间里，一个女孩子正抱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眼睛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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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维到教室的时候，姜糖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一张圆圆的、白净的脸。桌子上摆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还有一个保温杯。
“李维！”她看到他就开始招手，“快来快来，我给你带了早餐！”
李维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
“你昨天说的那个，是真的吗？”姜糖糖压低声音，凑过来问。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牛奶味，可能是沐浴露的味道。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比特币啊！”她急了，“你说你有办法赚钱，是真的吗？”
李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
“真的。”他说，“但需要本金。”
“多少？”
“五千。你出一千，我出四千，赚了钱五五分。”
他手里其实只有一千多块，是他这个学期的生活费。四千块，他得想办法凑。
姜糖糖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我出钱？”
“因为你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李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爸一直觉得你不行，对吧？”
姜糖糖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她爸确实觉得她不行。成绩不好，做事毛躁，三分钟热度。上辈子她爸给她安排了无数条路，她一条都没走成。
“你怎么知道的？”她小声问。
“猜的。”
“你猜得真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卫衣的带子，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一千块是吗？我有。我压岁钱还没花完。”
“不跟你爸妈说？”
“不说。”她摇头，然后又问，“你保证能赚钱？”
“保证不了。”李维说，“做生意没有百分百赚钱的。”
姜糖糖又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好吧，我信你。”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粉色的钱包，从里面抽出十张百元大钞，拍在他面前。
“给。”
李维看着那沓钱，突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他为了第一笔启动资金，在工地上搬了三个月的砖。这辈子，一个女孩子轻轻松松就给了他一千块，只因为“信他”。
“你不怕我骗你？”他问。
“你骗**什么？”姜糖糖歪着头看他，“我们是同桌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同桌”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担保。
李维把钱收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这几天的作业答案。”他说，“抄的时候别全抄，改几个地方，不然老师能看出来。”
姜糖糖翻开本子，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李维。”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才不会管我作业写没写。”她说，“你只会说‘抄就抄呗，反正你也考不上大学’。”
李维愣了一下。
他上辈子确实说过这种话，而且不止一次。那时候他觉得这无所谓，反正也是事实，说出来又不会少块肉。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以后不会了。”他说。
“什么？”
“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姜糖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她低下头，翻开本子，开始抄作业。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李维，你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李维没回答。
他翻开课本，看到第一页上自己用圆珠笔写的名字。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着的蜘蛛。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2017年12月6日。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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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的时候，李维没有去食堂。他去了校门口的那家移动营业厅。
他需要查一件事。
2017年12月，比特币的价格是多少？
营业厅的电脑可以上网，但需要排队。他等了十分钟，终于轮到他。
他打开比特币价格网站，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14700美元。
约合人民币九万七。
而他知道，再过不到一个月，这个数字会跌到一万以下。
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它会涨到六万美元以上。
他记下价格，关掉网页，走出营业厅。
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
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吃烤红薯，有人在讨论昨晚看的电视剧。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身边，一个刚刚重生的人，正在规划一条与所有人都不相同的路。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睡觉，还有人偷偷摸摸地在桌子底下玩手机。
李维在做数学卷子。
他做题的速度比上辈子快了很多，不是因为变聪明了，而是因为这些题他做过。做一遍和做三遍的区别，就像走路和骑车的区别。
“李维。”旁边有人叫他。
他抬头，看到林雨桐站在他桌子旁边。
“怎么了？”
“昨天的数学卷子，借我看看。”
“你不是做对了吗？”
“我想看看你的解法。”她说，“你的思路比我的简单。”
李维把卷子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你想不想知道？”
“你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过一张草稿纸，开始写。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不像他，永远写得像鬼画符。
她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问他懂不懂。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懂了吗？”她写完最后一步，抬起头。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
“懂了。”他说。
“那你自己做一遍。”
他拿起笔，在她写的步骤旁边重新做了一遍。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卡住了。
“这里。”她伸手过来，指尖点在草稿纸上，“你这一步跳得太快了。”
她的手指很凉，碰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冷吗？”她问。
“有一点。”
“我帮你倒杯水。”她站起来，拿起他的杯子，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前。
姜糖糖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看到林雨桐给李维讲题，看到林雨桐碰李维的手，看到林雨桐拿李维的杯子去倒水。
她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抄作业。
抄着抄着，笔尖戳破了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