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年的春雨,细得像临安城绣娘手里的丝线,飘了三日还没停。
西埂村的青菜地被浇得透湿,陈阿禾蹲在田埂边,手指**软乎乎的泥里,
把刚冒头的稗草连根薅出来。他的手和爷爷陈默的一样,指节粗,掌心全是老茧,
是常年握锄头、挑菜担磨出来的。“阿禾,别薅了,来烤烤手。
”陈默坐在田埂那头的竹椅上,旱烟袋锅子亮着点暗红,烟味混着青菜的清香气,
是阿禾闻了十八年的味道。老人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
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阿禾小时候问过,爷爷只说是种菜地被锄头划的。阿禾蹭着泥跑过去,
把冻得发红的手凑到爷爷身边的炭盆边:“爷,明天送菜去城里,
悦来酒楼的王掌柜真给我留酱肘子?”“那还有假?”陈默笑着敲了敲他的头,
烟袋锅子在竹椅腿上磕了磕,“咱们家的青菜,整个临安城找不出第二家比这更甜的,
王掌柜指着咱们的菜撑门面呢。”话刚落,远处传来马蹄踩烂泥水的声音。
三匹黑马径直冲进了青菜地,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
马蹄子踩得脆嫩的青菜汁溅得到处都是。阿禾心疼得脸都白了,刚要冲上去理论,
被陈默一把攥住了手腕。老人刚才还笑眯眯的脸,此刻冷得像结了冰。领头的黑衣人勒住马,
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陈左护法,躲了二十年,把寒铁令交出来吧,
免得受皮肉之苦。”陈默把阿禾往身后挡了挡,声音平静:“什么寒铁令,
我就是个种菜的老头,诸位找错人了。”“找错人?”黑衣人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身后两个人翻身下马,抽出腰里的钢刀就冲了过来,“当年南北武林盟三千兄弟死在黄天荡,
你这个左护法倒是躲得清净,种了二十年青菜,就忘了自己是谁了?”阿禾吓得浑身发抖,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亮晃晃的刀对着人。可爷爷站在他前面,背挺得笔直,
像他种了一辈子的老青菜,根扎在泥里,风再大也不弯。两个黑衣人冲过来,陈默没动,
等刀快砍到他肩膀的时候,才微微侧身,粗糙的手掌一翻,就攥住了刀刃,轻轻一拧,
精钢打制的刀居然像面条似的弯了。那两人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陈默抬手一推,
两个人就像被牛车撞了似的,飞出去摔在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果然是当年的耕云手陈默,怪不得敢躲这么久。”领头的黑衣人脸色沉了下来,
从怀里摸出个竹管,一扬手,三枚毒针朝着陈默射了过来。陈默侧身躲开两枚,
左胳膊还是挨了一下,黑色的血瞬间渗过了棉袄。“爷!”阿禾尖叫一声。陈默没回头,
反手把一个布包塞进阿禾怀里,另一只手把他推进了田埂边的菜窖里:“阿禾,记住,
去栖霞岭找姓岳的,就说‘青菜熟了,该收了’。还有,爷爷跟你说过的,
青菜要浇三遍水才甜,人要站三次才稳。”他说完,猛地把菜窖的木板盖子扣上,
还压了块大石头。阿禾在黑乎乎的菜窖里,
听见上面的打斗声、兵器碰撞的声音、爷爷闷哼的声音,还有黑衣人得意的笑声。后来,
声音慢慢没了,只剩春雨打在木板上的沙沙声。阿禾在菜窖里躲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石头,爬了出来。
家里的茅草房被烧得只剩黑糊糊的架子,爷爷躺在踩烂的青菜地里,眼睛还睁着,
手紧紧攥着半棵没被踩烂的青菜。布包里是半块黑乎乎的铁牌子,还有几两碎银子,
摸起来还带着爷爷的体温。阿禾没敢哭,他把爷爷埋在青菜地的最里头,
把剩下的半棵青菜放在坟头,揣着那半块铁牌子,顺着田埂往临安城的方向跑。他知道,
爷爷要他做的事,他得做到。临安城的城门边,几个黑衣人正拿着画像挨个查人,
画纸上的人赫然就是他。阿禾赶紧缩到一辆运泔水的驴车后面,赶车的王二抬头看见他,
愣了愣,没说话,随手把一个空泔水桶掀起来,示意他躲进去。王二是西埂村的邻居,
平时常来阿禾家拉泔水浇菜,平时总蹭阿禾家的青菜吃。等进了城,王二把他放出来,
塞给他半个烧饼:“阿禾,你爷的事我听说了,你快躲着点,那些人到处找你,
说是要拿什么铁牌子。”阿禾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眼泪吧嗒掉在烧饼上。他谢过王二,
顺着墙根往人多的地方走。今天是上元节,西湖边办灯会,到处都是提着花灯的人,
挤挤攘攘的,正好躲人。可他刚走到断桥边,就被两个黑衣人看见了,
对方大喝一声“站住”,拔腿就追。阿禾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一个穿月白裙子的姑娘身上。
姑娘手里举着串冰糖葫芦,被撞得差点摔进西湖里,她刚要骂,抬头看见追过来的黑衣人,
眼睛转了转,抬手就把冰糖葫芦扔了出去,正砸在领头黑衣人脸上,
山楂核钻进了那人的眼睛里,疼得他捂着眼睛嗷嗷叫。“还愣着干嘛?跑啊!
”姑娘一把拉住阿禾的手,挤开人群就跑。她的手软软的,却很有力气,
带着阿禾钻过三个胡同,翻了一道矮墙,躲进了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子里。
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姑娘才松开手,叉着腰喘气,
发梢上还沾着个红灯笼的穗子:“我说你这人,偷人家什么了,追得这么紧?
”“我没偷东西。”阿禾低着头,攥着怀里的布包,“他们杀了我爷爷,要抢我家的东西。
”姑娘看他脸上都是泥,身上的棉袄还破了个洞,怪可怜的,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递给他两块桂花糕:“我叫苏锦溪,你呢?”“我叫陈阿禾。”阿禾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苏锦溪把阿禾带回了她住的悦来客栈,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个穿破棉袄的老乞丐躺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酒葫芦,
看见苏锦溪就笑:“苏姑娘,赏点酒钱呗?”苏锦溪扔给他一小块碎银子:“洪九,
你又来蹭我的钱,上次给你的够你喝三斤黄酒了吧?”叫洪九的老乞丐接住银子,
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是苏姑娘大方,哎,你旁边这小娃娃,
怀里揣的什么好东西,我看着沉得很。”阿禾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布包,
洪九的眼睛亮了亮,没再问,翻了个身就接着晒太阳。进了客房,
苏锦溪给阿禾倒了杯热水:“你家里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杀了你爷爷?”阿禾犹豫了半天,
还是把布包里的半块铁牌子拿了出来。那牌子黑乎乎的,边缘缺了一块,上面刻着半个云纹,
还有个“盟”字的左半边。苏锦溪的脸瞬间就变了,
她从自己怀里也摸出半块一模一样的铁牌子,放在一起一拼,严丝合缝,
刚好拼成一块完整的令牌,云纹是完整的,“盟”字也整整齐齐的,
背面刻着“南北侠义”四个小字。“这是当年南北武林盟的寒铁令。”苏锦溪的声音有点抖,
指尖摸着令牌上的纹路,“我爹是江北武林盟主苏振南,二十年前,
武林盟和岳家军旧部凑了三百万两抗金饷银,还有一本各地抗金义士的名册,
准备等时机成熟就起兵北伐,收复中原。结果出了叛徒,
消息泄露给了金国和朝廷里的主和派,三千多兄弟在黄天荡被围,全战死了。
我爹临死前把这半块令牌给我,说另外半块在陈默陈前辈手里,两块拼起来,
才能找到饷银和名册的位置。我找了陈前辈三年,没想到……”她说到这里,抬头看着阿禾,
眼睛红了:“你爷爷,就是陈默前辈?”阿禾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长到十八岁,第一次知道,那个天天在菜地里拔草、抽旱烟、给他留半个窝窝头的爷爷,
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人。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还有掌柜的讨好的声音:“几位官爷,里面真的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我哪敢私藏钦犯啊?
”“是遮天会的人。”苏锦溪的脸色瞬间白了,“遮天会是权相史弥远养的狗,
专门杀抗金义士,肯定是追着我们来的。”话音刚落,窗户被人一把推开,
洪九从外面翻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他那根缺了头的打狗棒,
脸上一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都没有:“别从正门走,楼下被围死了,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七拐八拐绕了半个临安城,
最后钻进了栖霞岭脚下的一个破土地庙里。洪九靠在供桌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
遮天会这些狗东西,下手真黑。”“洪九叔,你怎么知道我们被围了?”苏锦溪问。
洪九摸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咧嘴笑:“我是丐帮临安分舵的舵主,这临安城的风吹草动,
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查遮天会查了半年了,他们最近到处找寒铁令,
说是要送给金国的完颜晟王爷,换个淮南王的位子坐坐。”阿禾想起爷爷临死前说的话,
突然站起来:“我要去栖霞岭,找姓岳的人。”栖霞岭不高,满山都是松树,
岳王庙就在半山腰。阿禾按照爷爷说的,绕到岳王庙后面,果然有个小土坯房,
门口坐着个断了左臂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袄,正在给岳王庙扫台阶。
“请问……您是岳老伯吗?”阿禾走过去,小声问,“我爷爷说,青菜熟了,该收了。
”老头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头,脸上全是刀疤,一只眼睛瞎了,
剩的那只眼睛里,瞬间涌满了眼泪:“你是陈默的孙子?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老头叫岳楚,是岳家军的旧部,当年跟着岳飞元帅北伐,郾城大战的时候丢了左臂,
后来岳飞被害,他就守在岳王庙这里,守了四十年。当年武林盟的饷银和名册,
就是他和陈默、苏振南一起藏的,那两句暗号,是当年他们约定好的,
只有拿着寒铁令的自己人,才知道。进了土坯房,岳楚给他们倒了碗粗茶,
声音哑得厉害:“当年我们商量好,饷银和名册的位置,就藏在寒铁令里,两块拼起来,
用火烧,就能显出地图。本来想着等朝廷北伐的时候拿出来,没想到叛徒告密,
武林盟全军覆没,陈默带着半块令牌躲去了西埂村,苏振南带着另一半去了江北,
我就守在这里,等着有人来拿令牌。”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岳飞像,
声音里带着哭腔:“岳元帅临死前说‘还我河山’,我们这些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