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手指抚过泛黄书页上的照片,指腹能摸到相纸边缘因岁月侵蚀而翘起的毛刺。照片里的少年道袍洗得发白,站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上,身后的铜香炉冒着细烟,与记忆中师父总爱偷懒不点香的模样截然不同。最让他心头发寒的是石碑上的字——“守陵人陈砚”,这六个字刻得极深,笔画间仿佛渗着墨色的血。
“二十年前的《云州异闻录》,客官有眼光。”
卖书的老头突然开口,他缩在褪色的藤椅里,脸上的皱纹比书页里的字迹还要密集,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睡过去。他面前的摊位铺着块黑布,上面堆着的旧书大多没有封面,只有这本《云州异闻录》摊开着,照片恰好露在最上面。
陈砚抬头看他,突然发现老头的指甲泛着青黑色,指缝里卡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朱砂。
“这照片上的人,你认识?”陈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头嘿嘿笑起来,笑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认识谈不上,听说过。二十年前六月初六,云州城外的青云观凭空烧了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就剩下这块石碑。有人说那观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也有人说,是守陵人没看好门,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了。”
“里面?”陈砚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石头,“什么里面?”
“谁知道呢。”老头拿起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这世上的秘密,就像我这烟杆里的烟丝,看着不起眼,点燃了才知道呛人。客官要是想买,五十块,这书归你。”
五十块。陈砚摸了摸裤兜,那三张皱巴巴的十块还在,刚够数。他把钱递过去,老头接过钱时,指尖的冰凉透过纸币传来,让陈砚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收起《云州异闻录》的瞬间,裤兜里的石头突然震动了一下,比之前的倒计时式震动更轻,像是在……提醒?他下意识看向老头的摊位,黑布边缘似乎有东西在动。
是个巴掌大的罗盘,铜制的盘面生着绿锈,指针却在飞快地转动,转着转着,竟带着整个罗盘从黑布上滑了下来,像只受惊的甲虫,朝着鬼市深处跑去。
“嘿,这小玩意儿又活了。”老头并不惊讶,只是咂咂嘴,“上个月收来的,说是前朝道士用的,一到阴时就自己跑,追都追不上。”
陈砚的目光跟着罗盘移动。那罗盘跑得极快,铜底座在青石板上摩擦出“滋滋”声,方向却不是杂乱无章的——它每次转弯,指针都会短暂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正是鬼市最深处那座挂着“往生茶寮”木牌的屋子。
“那茶寮……”
“别去。”老头突然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里面的老板娘,十年前就该下葬了。”
陈砚心里一动。刚才石头提醒他注意罗盘,罗盘又指向茶寮,而老头特意警告他别去——这里面一定有关联。他想起脑海里那稚嫩声音说的“找阴时生的人”,阴时生,不就是命理属阴的人?鬼市本就是阴气聚集之地,能在这里开店的,恐怕没几个是“活物”。
“谢老爷子提醒。”陈砚拱手,转身假装去看别的摊位,眼角余光却紧盯着那只跑向茶寮的罗盘。
鬼市的摊位越往里走越诡异。有个穿绣花鞋的女人在卖“牵魂线”,线轴上的红线会自己缠绕,买线的客人是个没有影子的中年男人;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瓶,里面装着会发光的虫子,她吆喝着“买只磷萤照照良心”;还有个摊位在卖面具,每张面具都带着不同的表情,陈砚多看了两眼,竟发现其中一张面具的嘴角在微微抽动,像是在笑。
他按照罗盘的轨迹往前走,掌心的血纹偶尔会发烫,每次发烫时,周围摊位上的东西就会变得格外安静——牵魂线不再缠绕,磷萤的光芒暗下去,连那会笑的面具都恢复了僵硬。
“心核在帮你挡阴气。”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虚弱了些,“但别靠近往生茶寮的门槛,老板娘的‘阴阳眼’能看见它的真身。”
“你到底是谁?”陈砚在心里问。
声音沉默了片刻,带着一丝茫然:“我……不记得了。只知道要保护心核,要找到守陵人……师父说,等守陵人觉醒,我就能想起一切。”
师父?难道它的师父和自己的师父有关?
陈砚正想追问,那只跑在前面的罗盘突然停了下来,就在往生茶寮的门口。茶寮的门是两扇雕花木门,此刻虚掩着,门轴上缠着的红绸子已经发黑,被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低泣。
罗盘的指针不再转动,稳稳地指向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陈砚深吸一口气,刚想上前,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少女正追过来,马尾辫甩得老高,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气喘吁吁地喊道:“站住!那是我的罗盘!”
少女看起来十七八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黑曜石。她跑到罗盘旁边,一把将它抓起来,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抬头瞪着陈砚:“你跟着我的罗盘干什么?”
“你的罗盘?”陈砚挑眉,“它自己跑过来的。”
“胡说!”少女皱起眉,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陈砚,“我爷爷留下的笔记上说,这罗盘认主,只会跟着有‘陵气’的人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陵气?”
陈砚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写着:“玄铁罗盘,引陵气,辨方位,唯守陵人血脉可驱动……”
又是守陵人。
他抬头看向少女,突然注意到她的笔记本封面——那是个褪色的道观图案,和照片里的青云观一模一样。
“你爷爷是……”
“我爷爷是青云观的最后一任观主。”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些发红,“三年前走的,走之前让我一定要找到罗盘,找到守陵人,说这关系到云州城的安危。”
陈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青云观最后一任观主?自己的师父从来没提过观里还有其他人。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沈三清。”
沈三清……陈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他猛地想起师父失踪前那晚,曾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嘴里念叨着“三清这老东西,欠我的酒钱还没还”。
原来如此。
“我叫陈砚。”他看着少女,“或许,我们要找的是同一件东西。”
少女愣住了,眼睛越睁越大:“你就是……守陵人?”
就在这时,往生茶寮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内,旗袍的开衩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踝上挂着个银铃,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头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神采,像是两潭死水。
“两位客人,进来喝杯茶吧。”女人的声音很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陈砚注意到,她的脚没有沾地,是悬空的。
少女显然也发现了,吓得往陈砚身后缩了缩,怀里的罗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指针疯狂旋转,像是在预警。
陈砚的掌心血纹骤然发烫,裤兜里的石头也跟着震动,这次的震动很有规律,像是在敲摩斯密码——三长两短,重复了三遍。
是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