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记得

山风记得

松子香 著

短篇言情小说《山风记得》,是由作者“松子香”精心打造的,书中的关键角色是凌夏凌山夏秀英,详情介绍:骑了四十里山路到县城。夏秀英坐在车斗里抱着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摸她的额头。到了医院,凌山的棉袄都被汗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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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凌夏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是在七岁那年的冬天。养母给她添了一件新棉袄,

    红色的,很厚实,她舍不得穿,叠好放在枕头底下。隔壁的婶子来串门,

    看见她缩在灶台后面剥蒜,随口说了一句:“这丫头越长越像她爸了。

    ”养母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很快又翻炒起来,油花溅出锅沿,滋啦一声。“像谁不是养。

    ”养母的声音被油烟熏得有些含糊。婶子似乎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讪讪地笑了一下,

    扯开了话头。但凌夏记住了那个瞬间——养母停顿的那一下,像是针掉在地上被人踩住了。

    她没有追问。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一些事,不是靠大人告诉,

    而是靠空气里突然凝住的那一小块沉默。

    后来她零零碎碎地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自己的来路,像捡拾散落在田埂上的麦穗,

    每一根都扎手。她是在镇**门口的台阶上被人发现的。那是农历九月的清晨,

    山里的雾还没散,看门的老赵头裹着军大衣出来扫落叶,一脚踢到一个襁褓。粗蓝布的,

    里面裹着一个女婴,脸已经被夜露打得冰凉,但还有气,细细地哼着,

    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崽。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被露水浸湿了大半,

    只剩下几个字还能辨认——“无力抚养”。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老赵头在门口站了半晌,骂了一声,把孩子抱进了传达室。镇里没有福利院,更没有收容所,

    几个干部围着这个蓝布包袱犯了难,最后决定送到县里的孤儿院。说是孤儿院,

    其实不过是民政局后面两间矮房里支了几张铁床,最大的孩子六岁,最小的才几个月,

    由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照看。凌夏在那里待了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大的孩子当然什么都不记得。但她后来从院长——就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孙,

    大家都叫她孙姨——那里听说了一些事。“你那时候特别乖,不爱哭,饿了就自己啃手指头,

    ”孙姨后来见到她,总是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心疼,

    “别的孩子一哭就是一屋子都哭,你就睁着眼睛看,好像觉得他们吵。”孙姨还说,

    那一年县里条件不好,孤儿院的奶粉经常断顿,就用米汤兑白糖喂她,她也不挑,

    咕嘟咕嘟地喝,喝完就睡。“你命大,”孙姨说,“那时候有好几个孩子都没撑过来。

    ”凌夏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她没有问那几个没撑过来的孩子是谁,

    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命大。她只是坐在孙姨家的板凳上,看着窗外的泡桐树,

    说了一句:“孙姨,您做的腌萝卜好吃,给我装一点带走。”孙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转身去厨房拿玻璃瓶。十四岁的凌夏已经学会了不让气氛往深处坠落。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接住,就会砸出一个坑,而那个坑她还没有力气填。二养父姓凌,

    单名一个“山”字,是镇上砖窑厂的搬运工。养母姓夏,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

    他们结婚三年没有孩子,经人介绍去孤儿院抱养了她。办手续那天,

    凌山在孤儿院门口抽了两根烟,对夏秀英说:“就这个吧,看着结实。

    ”夏秀英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个啃手指头的女婴,女婴正好也抬起头来看她,眼睛又黑又亮,

    像两颗刚从藤上摘下来的龙眼核。夏秀英把她抱起来,女婴不认生,伸手抓了她的一绺头发,

    攥得紧紧的。“就叫凌夏吧,”夏秀英说,“你的姓,加我的姓,省事。

    ”凌山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凌夏在凌家长到十八岁。说不上好,

    也说不上坏。凌山话少,喝了酒话更少,但从不打她。夏秀英脾气急,嗓门大,

    但该给的吃穿一样没少过。家里不富裕,砖窑厂的活计又累,凌山的手常年开裂,

    冬天的时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指甲盖又厚又黄。夏秀英在供销社站一天柜台,

    回来还要做饭、喂猪、缝补衣裳。凌夏的学费是每学期开学前最让这个家头疼的事。

    夏秀英会提前一个月开始盘算,从菜钱里抠,从布票里省,实在凑不齐就去娘家借一点。

    凌山从来不开口借钱,但会在开学前多揽几趟活,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

    脊背上的汗碱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凌夏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但她也知道,这对夫妻没有欠她什么。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镇上卫生所的大夫说必须去县医院。凌山借了一辆三轮车,把她裹在被子里,

    骑了四十里山路到县城。夏秀英坐在车斗里抱着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不停地摸她的额头。到了医院,凌山的棉袄都被汗湿透了,后背上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气。他站在急诊室门口,弓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十块的、五块的、毛票、硬币,

    皱皱巴巴地摊在挂号处的台子上,一张一张地数。凌夏靠在夏秀英怀里,烧得迷迷糊糊,

    但她看见了凌山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但已经有些佝偻了,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

    后领处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滚烫的,和额头的温度一样。三凌夏学习好。

    这是她在这个镇上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从小学开始,她的成绩就没掉过年级前三。

    老师说她聪明,是块读书的料。夏秀英不懂这些,但她知道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

    别的家长都会多看她几眼,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一种微妙的酸。“你家凌夏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们说。夏秀英就笑,笑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这句话坐实。凌山从不参加家长会。

    不是不愿意,是砖窑厂的活不能停。但他会在凌夏拿回奖状的时候,站在堂屋里看一会儿,

    然后把奖状按日期排好,整整齐齐地贴在饭桌对面的墙上。那张墙后来贴满了,

    金黄色的奖状一层叠一层,有些边缘已经卷曲发脆,但一张都没少过。凌夏十八岁那年,

    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不是顶尖的学校,但在那个小镇上,已经算是凤毛麟角。

    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夏秀英在供销社逢人就说,说得嗓子都哑了。凌山那天破例没有去上工,

    坐在堂屋里,对着那面贴满奖状的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

    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存折,递给凌夏。“拿去交学费。”凌夏打开存折,

    上面的数字是三万两千块。她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凌山在砖窑厂搬了二十年砖,

    一个月的工资从最初的八百块涨到后来的一千五,除去家用,每一分钱都攒在这里了。

    三万两千块,是二十年手心里磨出的茧,是二十年冬天裂开的血口子,

    是二十年脊背上白花花的汗碱。她没有哭。她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说:“爸,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学费不用愁。这个钱留着,你和妈用。”凌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但凌夏后来在很多个夜里反复想起那个眼神——不是感动,不是欣慰,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终于看见对面有人伸过来一只手。

    “拿着,”凌山说,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跟你妈还有力气。

    ”夏秀英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却说:“叫你拿你就拿,废话那么多。”凌夏最终还是拿了。

    她把存折揣进口袋的时候,手指摸到封皮上被汗水浸过又干掉的褶皱,凹凸不平的,

    像凌山的手。四大学四年,凌夏几乎没有要过家里的钱。助学贷款覆盖了学费,

    她靠助学金和**挣生活费。

    食堂打饭、图书馆整理书架、校外奶茶店调饮、家教——她都干过。

    最忙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

    倒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但她没有挂过一门课。期末成绩单寄回家的时候,

    她会在电话里听夏秀英念一遍,念完之后夏秀英总是说同一句话:“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客套,是夏秀英真的怕她累垮了。

    那种怕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不安——好像她始终觉得亏欠了凌夏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弥补,

    只能用最笨的方式,一遍一遍地说“别太累了”。凌夏大二那年的寒假回家,

    发现凌山的腰不行了。砖窑厂的活太重,他的腰椎出了问题,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斜,

    像是肩膀上还扛着一袋看不见的水泥。夏秀英的头发也白了大半,供销社改制之后她下了岗,

    现在在镇上的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每天要搬几十箱货物。凌夏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在家多待了几天,每天给凌山烧热水敷腰,帮夏秀英把超市的货架整理好。走的那天,

    她在枕头底下留了两千块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家教收入。她知道这不够。什么不够,

    她也说不清。大三那年夏天,孙姨托人带话,说想见她一面。

    凌夏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回到县城,在孙姨家的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孙姨老了,

    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坐在藤椅上剥毛豆,一边剥一边跟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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