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身，转向一旁的殷荷，同样端正跪下，叩首。
「奴婢丹惜，给主子请安。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伺候主子。」
从主子变成大小姐，一句话，已分天堑。
殷荷有些恍惚：「这怎么使得，长姐，她是你的丫头…」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从洛阳来，身边没个妥帖人不行。」
「丹惜是家生子，规矩都清楚。有她在，许多事你能省心不少。」
殷荷怔怔望着我：「可我只是庶出，何必劳长姐费心。」
「这个家不分什么嫡庶，只论才学。」
「记住，你是这府里的二小姐，该有的尊荣和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反手紧握住我的手。
「阿荷记住了。」
请安时，母亲看着跟在阿荷身后的丹惜，眼中闪过笑意。
她放下茶盏，对阿荷说：「既来了，就好生住下，缺什么，短什么，都同你长姐说。」
阿荷恭敬应下，连日来紧绷的身段终于松了几分。
光阴在父亲的书房与母亲的正院间流转。
父亲教的东西越发深了。
他开始让我们读邸报，从中挑出涉及赋税、水利、边关互市的段落，让我们说看法。
我们说的都是书上汲取的道理。
父亲便摇头，指着其中一行数字：「去年河东水患，朝廷免赋三十万石，调拨军粮十万石赈济。」
「若将这十万石军粮用于救助五万灾民，能支撑多久？」
殷荷心算极快：「一石为一百二十斤，十万石即一千二百万斤。上报灾民有五万人，每人一日两斤，可支撑约四个月。」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略一沉吟，摇头：「恐怕支撑不了这么久。」
「十万石粮食，自出仓转运、至灾区发放，其间经手之人层层剥耗。能最终有六成落到灾民手中，已算吏治清明了。」
「眼下时局，剩余三成麦麸亦不稀奇。」
父亲捻须，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顿了顿：「即便按三成算，最多不过两个月罢了。」
父亲眼神微动：「阿荷算的，是条例之数，你算的，是人心之术，两者皆对，也皆不对。」
「为政者，若只知条例，便是刻舟求剑，终至政令空悬，民生凋敝。」
「若只为心术，便易堕落，以为世事本就如此，索性同流合污。」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舆图前，负手而立。
「殷家子弟要学的，是在二者之间找到那条可行之路。知道律法章程该如何，又怎样揉至百转千回的人事之中。」
我和阿荷屏息，只觉父亲这番话，比以往学的经义策论都更沉重。
阿荷脸上掠过一丝惭愧：「是女儿想得浅了。」
父亲摆摆手：「非是你们想得浅，是年纪未到，历练未足。」
「你们今日能想到这一层，已属不易。往后思虑，还可再深些，譬如，若粮食不足两月之需，后续该如何筹措？」
阿荷道：「请求朝廷续拨。」
我道：「若时间紧张，可请官府出面，由当地士绅募捐。」
「若朝廷空虚，士绅不肯，又当如何？灾后重建，如何以工代赈，既能恢复民生，又可防聚众滋事？」
父亲坐回桌案后，恢复了平日校考时的姿态。
「这些，你们都得细细思量。」
日子在繁重的课业中，悄然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