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这年,母亲终于诞下嫡子。
父亲在祠堂告祭祖先,亲自将一岁的胞弟上了宗牒,取名为「殷斓」。
彼时,我与阿荷已能帮着母亲处理一些中馈杂物。
墙外的海棠开了又谢。
十一岁这年,时局的风,隐约地带着不安。
父亲归家的时辰越发不定。
朝中的消息,他不再掰开揉碎与我们剖析。
只在考校功课时留下余地,要我们写成策论,呈于他看。
母亲曾教导,世家妇人的交际如同织网。
宴饮、赏花、听戏,皆是经纬,于杯盏笑谈间传递着朝堂消长。
可如今,府中已三月未曾设宴。
正门依旧敞开,门庭前的车马却日渐稀疏。
墙外的风雨,怕是已逼近朱门。
这日,我与阿荷正在核对近月的用度。
我指点着一项「各房秋季添补」的支出,对李婆子说。
「今秋各房并未添置大件新衣,多是旧衣充绒缝补。」
「这次的采买量价,须得重新核过,不必照往年的例。」
李婆子脸上的恭顺僵了僵:「姑娘有所不知,绸缎行情年年看涨,且各房的份例都有定数。若备少了,临时要起来,反倒麻烦。」
她看着我的脸色,又赔笑了句:「老奴也是为府中周全考虑,若断了用度,没得伤了主子们的体面。」
我听着,身子微微后靠。
「李嬷嬷在府中伺候快二十年了吧?我记得,你男人是在外头专门负责跑针线采买的?」
李婆子不明白我为何问这些,双手不安地搓着。
「姑娘好记性。」
我合上账本,似笑非笑。
「近年生意越发不好做了,城西荣昌绸缎庄给你男人的返利还是两成,倒也实诚。」
李婆子脚一软,终于跪倒在地:「老奴、老奴糊涂。」
我揉着太阳穴,笑意更深了:「这下,可以按照我说的重新拟定了吗?」
「按!按大小姐说的办!立刻就办!」
李婆子连连磕头:「是老奴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求大小姐开恩!」
「下去吧。新的单子,晚饭前我要看到。」
我坐回原位,不再看她。
李婆子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我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李婆子在府中年头久了,根须难免斜出。过两日,你找个由头赏她些东西。」
阿荷聪慧,立刻意会到了我的意思。
晚间,母亲看了我们呈上的账册,点点头。
「不错,知道裁撤冗余,底下人该得的好处一分未减,反在关键处略有添补。」
「治家如执秤,重在权衡与人心。你如今,有点摸到边了。」
她没再多说,只将账册递还,转而问起弟弟殷斓的功课。
腊月悄至,年关将近。
往年的殷府,此时早已是门庭若市。
今年却不同,府门前的石狮子清冷得紧。
预备下的年礼单子薄了许多。
送往宫中和几位紧要处的,其余大多从简。
除夕夜,祠堂祭祀的仪程依旧肃穆。
但祭祀后,并未如往年那般大开宴席。
长房齐聚在暖阁的圆桌,比之往年笑语,显得格外清冷。
父亲饮尽杯中温酒,目光扫过我们。
「我已上书辞官,过了年便举家回岐山老宅。」
母亲面上未动分毫,想来是早已知晓。
我和阿荷对视一眼,心中虽然有震动,面上却不显。
纷争四起,皇家式微,陛下因沉迷丹药,后嗣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