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站在中央,在心里过了三遍才开口。
母亲拿开书本,目光落在我身上。
「记住这个数。往后管家,该花的,万金不吝。不该花的,一文不省。」
这个道理,她掰碎了,揉进柴米油盐里教我。
厨房采买的账,她要我一日日看。
看鸡蛋的价何时涨,何时落。
看时蔬的时令,鲜果的来路。
看贩夫走卒的面孔,记住谁老实,谁滑头。
「治家如治国。一个看江山万里,一个看灶台三尺。」
「但道理相通,都要看得清,算得明,握得住。」
「这些道理,你不必着急明白。日子还长,慢慢走,慢慢看。」
五岁生辰,冬至。
府里来了个小姑娘,叫殷荷。
洛阳宗支送来的,比我小三个月,听闻性子沉静,算数极好。
她穿一件半旧的袄子,眼睛清亮。
母亲领她来见我:「这是你二妹妹。从今往后,与你同食同宿,同学同进。」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不闪不躲:「阿姊安。」
那日下午,父亲考校。
他先让我背《幼学琼林》新学的章节,指着其中一句问我。
「风从虎,云从龙,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就像虎跑起来有风,龙飞起来带云。」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如同,厉害的人身边总会跟着什么。」
父亲又翻过一篇:「以蠡测海,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学到这里,诚实地摇摇头。
他合上书,起身,从盥洗舀来一瓢水。
「蠡,就是蚌壳做的瓢。」
他将水倒回盆中:「若有人想用这小瓢,去量尽大海的水,你当如何?」
我盯着晃荡的水面,小声说:「这样做太傻了。」
父亲点头,将蚌瓢放在我手上。
「可你要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捧着蚌壳,便自以为量尽了天下的人。」
我捧着蚌瓢的手紧了紧。
父亲难得说了轻话:「你现在还小,不懂无妨。」
「只是要记住,眼前这碗水,装不进世间之海,旁人递来的瓢,也量不准你自己的深浅。」
我点点头:「女儿记住了。」
父亲颔首,转向一旁静立的殷荷。
「若给你十文钱,让你买四块糕。糕每块两文,余多少?」
这问题极简单。
十文,四块糕耗八文,余两文。
殷荷并未即刻作答。
她思索片刻:「女儿当以八文钱买面。归家后,以家中糖油仿制。如此,所得糕饼远多四块。」
父亲微微颔首,赞道:「心思透亮。」
殷荷便这般在我身边住下了。
身边突然多出个人,总归不自在。
她的书案紧挨着我的,但她安静,连翻书时都无声无息。
她醒得比我早,每日卯时三刻,我起身时,她必已穿戴整齐。
见我睁眼,便从丹惜手中接过衣袍,亲自服侍。
我隔着纱帐,按住她的手腕。
「这些事,让下人来就好。」
她动作顿住:「服侍长姐是分内的事。」
「没有什么分内。」我撩开帐子下榻,接过衣裳。
「你既叫我一声长姐,这些事便不该由你来做。」
她站在原地,稚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无措。
我看向一旁静站的侍女,吩咐道:「丹惜,从今日起,二小姐便是你的主子。」
「凡是以她为先,仔细伺候着。」
丹惜闻言,朝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奴婢谢大小姐这些年的栽培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