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妤轻轻吁出一口气。
虽然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蔺司沉这人心思缜密、强势多疑,可真正站在他面前时,还是会被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逼得心口发紧。
方才,那双洞黑的双眼直勾勾看过来时,她真的有那么一刹,忘了呼吸。
不过还好,她早有准备。
先是顺势认错、主动提出调监控,削掉他一半戒心。
再借着鞠躬,‘不小心’发现定位器,让他的注意力完全偏移。
她悄悄抬眼,又扫了一遍对面的男人。
对方正拈起那枚定位器,额头青筋绷紧。
呼~
看来目前,她的嫌疑完全洗脱了。
祝妤顶了顶侧腮,再次走上前时,眼底已是一派怯意。
“先、先生,您手里这个定位器......应该是可以反追踪的。”
闻声,蔺司沉的视线毫不客气的扫来。
面前的‘服务生’像是鼓足勇气般,硬撑着抬起头:
“我......是海大计算机系大三的在读生,略懂一些黑客知识。”
祝妤停了一下,捏住发抖的手指:“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着帮您查查这个定位器。”
顿了顿,又飞快补充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希、希望您看在我帮忙的面子上......不要向经理投诉我!”
说完便低下了头。
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没人看见,她勾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启唇默默开始了倒计时。
三——
二——
“一”字刚无声落下,周遭紧缩的空气忽然流通。
蔺司沉收回视线的,将手中那枚微型定位器抛向常远。
这个服务生虽然出现的很可疑,可如果是骗子的话,又怎么会主动发现他身上的定位器,并提出反追踪呢?
如今在游轮上,身边并没有带熟悉黑客技术的人,让‘他’试着查查倒也无妨。
金属在半空划出一道短弧,“啪”地落入常远掌心。
蔺司沉淡淡开口,语气没有起伏:
“你跟着‘他’去。”
-
约莫半小时后,常远一脸紧张地小跑回来。
“蔺总!”
他看了眼四周,低头时将声音压到最低:“有件事,需要您亲自过来看看。”
彼时,蔺司沉派去扫楼的保镖也陆续折返,一个个很有默契地摇了摇头。他吩咐弟弟带人继续查,自己则起身跟着常远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推开了工作间的门。
房间逼仄,灯光惨白。
祝妤端坐在桌前,见他进来,偏身让出屏幕,老老实实开口:
“对方在定位器里面植入了反追踪程序,以我的能力查不出来。但是——”
‘他’皱眉指向屏幕:“这里,有一条对方给您的留言。”
蔺司沉垂眼看去。
猩红色的界面,正中用黑体写着一行小字——
「张娅妮在我手里,想救人,请先扫码支付。」
文字下,方方正正印着一个二维码,再旁边是一个极其简陋的一小时倒计时。
蔺司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莫名想笑出声来。
真是有趣。
对方居然敢选择用这么直接又低级的方式,来对他进行诈骗?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可迈出两步,又在门口死死停下。
接着狠狠绷紧咬肌。
操!
此时此刻,再也找不出,比这个字,还能代表当下心情的话。
对方这是押准了,他不得不对张老的恩情低头。
蔺司沉闭眼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常远:
“照做。”
常远立马掏出手机,低头扫码。
支付页面很快跳出金额:9750。
他愣了一下。
骗子这么大费周章,就骗这点?
支付成功的刹那,屏幕上跳出了张娅妮的具**置。
是在码头附近的一间厂房。
常远上前一步:“蔺总,需要我去协调靠港吗?”
蔺司沉没答。
摩挲着手指,思考片刻,突然解锁手机:
“先等等。我再跟张老确认一遍。”
这骗子太过狡猾,且极擅设局。
他现在要做的每个决定,都最好慎之又慎。
房间一角的祝妤,眼看猪仔就要咬钩,却又突然迟疑,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极其自然地开口:
“先生,船上信号不太好。您先试试,如果手机打不通,我这里有卫星电话,可以供您使用。”
蔺司沉淡淡点了下头,直接拨号。
与此同时,祝妤的手指,无声滑到桌沿下方,拨开了信号屏蔽器的开关。
所谓布局,就是要猜出对方接下来会走的每一步棋。
而她,向来擅长这一点。
几秒后,盲音传来。
蔺司沉抬手示意,常远立马接过那台卫星电话递了过去。
电话那端,很快有人接了。
蔺司沉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眉头越拧越深。
祝妤垂着眼,手指掐住自己的大腿。
她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嘴角就压不住了。
哪有什么卫星电话啊......
刚刚递过去的,是她在二手市场淘到的模型机,里面植入了一个提前训练好语言模型的Ai程序而已。
几秒后,蔺司沉推门回来,将电话递还。
“协调靠港。”
他丢给常远一句,径直走了。
祝妤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无声咧开了嘴,眼睛笑弯成月牙。
这个男人还真是......跟看上去一样,古板、好骗。
-
游轮乘着夜色临时靠港。
船中高级宴会厅内,拍卖会仍在继续。来自海城的顶流圈层们举着香槟,笑语晏晏。对他们来说,今晚除了L&C临时取消了新药发布说明,一切如常。
下船通道处,蔺司沉提前安排了保镖,挨个对每个提前下船的人核查身份。
杨桃已经换好装,走至出口时,突然捂住脸加快了脚步。
保镖毫不客气地抬手拦下:“这位女士,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杨桃故作怒意翻滚的模样,抬指正欲破口大骂,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肃冷的男声:
“放行。”
蔺司沉从左侧甲板走来。
看着前方那身黑裙和宽大的帽檐,太阳穴隐隐发胀。
今天贸然撞破人家的私事本就无礼,况且当时他急着走,连句道歉都没来得及说。
想到这里,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李太太。”他忽然上前几步。
杨桃身体一僵。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男人会亲自守在下船口,更没想到此刻他还径直走了过来。
她定在原地没有回身,安抚自己别露怯的同时,微微仰起了头。
身后的蔺司沉,将她这种行为理解成了难堪与愤懑,脚步一顿,在距离她还有五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今天的事,还请见谅。改日我亲自登门致歉。”
说完,摆手示意保镖放人。
杨桃压着步子走出港口,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出关的那一刻,她猛地大喘一口气,提起裙子就朝厂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卷起黑色裙摆。
高跟靴踩过空旷码头,嗒、嗒、嗒地敲出急促回响。
突然,耳侧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声,紧接着,祝妤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应该不会过去了,不过表演照旧。”
“结束时,记得甩干净尾巴,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