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什么？”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冷戾低沉的嗓音。
甲板上，正朝港口张望的祝妤，脊背猛然一僵。
他怎么还没走？！
心脏急促撞了两下。
但下一秒，祝妤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飞快复盘男人刚才的话。
他说的是‘小心什么’，而不是‘什么尾巴’。
也就是说，刚才她跟妹妹的通话，他只听到了后半句而已。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肩线，终于不着痕迹地松开半寸。
身后的脚步声缓慢逼近，皮鞋底叩击在甲板表面。
一下。
又一下。
祝妤顺势摘下耳机，转过身时，脸上的情绪已经切换得干干净净。
“先生，原来您在这里。”
‘少年服务生’微微喘着气，神情里带着底层人面对权贵时，特有的局促与讨好，甚至还有一点终于找到人的庆幸。
‘他’说着，低头摸了摸口袋，从里面取出一枚银色U盘，双手递了过去。
“监控刚导出来，我正准备去找您。”
蔺司沉站在距离‘他’一米的位置。
顶部冷白灯光从他肩头倾泻而下，将那道颀长身影拉出极强的压迫感。
阴影自他脚边蔓延，一寸寸覆上祝妤的脚尖。
祝妤下意识想后退，脱离那道侵犯的黑影。
却不想，男人突然迈腿更近一步。
这下，整片阴影兜头罩下。
他始终没抬手去接那枚U盘。
只垂着眼，缓慢打量着面前这个过分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的服务生。
视线沉沉下压。
像在剥开什么。
半晌，他淡声开口：“我在问你话。”
不轻不重的一句，将空气瞬间压缩稀薄。
祝妤此刻心里已经开始骂人，面上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般，猝不及防露出一点被吓到的神情：
“哦......您是问我刚刚在和谁说话么？”
‘他’略有尴尬地指了指垂在肩头的耳机，“是我弟弟，他也在船上工作，是客房部的。”
说到这里，祝妤故意压低声音，露出几分年轻人藏不住八卦的模样：
“他刚才跟我说，七层那边......有人在捉奸。”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蔺司沉眸色明显深了一寸。
祝妤好似没察觉般，继续小心翼翼解释道：
“今晚船上的人非富即贵，他实习期刚过，我怕他没眼色得罪人，就叮嘱他小心点。”
海风吹乱额前碎发。
‘少年’仰着脸站在那里，眼神干净，神情无害。
这理由简直合理得天衣无缝，连祝妤自己都快信了。
甲板上一时只剩风声，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蔺司沉情绪难辩。
几秒后，他终于抬手，接过了那枚U盘。
冰凉的金属擦过指尖。
祝妤悬着的心，刚准备跟着一同下落——
下一秒。
男人却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
祝妤瞳孔骤缩。
那力道并不算重，可以她现在的身份，根本不敢贸然甩开。
冷冽的薄荷混合着草木沉香，倏然闯入鼻息。
像潮湿墓园里疯长的青草。
明明表层清冽，底下却透着腐朽与危险。
祝妤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凉意。
她似乎对这个男人的侵略性，有所低估。
蔺司沉低着眼。
修长指骨扣着‘他’的腕骨，指腹缓慢碾过内侧跳动最剧烈的位置。
脉搏又急又乱。
男人盯着掌中那手腕的细度，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
“紧张什么？”
这道嗓音，几乎是贴着头皮落下来的。
祝妤心脏狠狠一缩，大脑已经本能开始规划逃跑路线。
甲板右侧两米是消防通道。
再往前是宴会厅侧门。
如果现在挣脱......胜率不到三成。
就在她浑身神经绷到极致时——
那只扣着她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空气重新流通。
祝妤怔愣之际，蔺司沉已经退开半步。
直直扫来的目光，有警告，亦有威胁：
“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漏出去。”
祝妤怔了怔。
短时间内，甚至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警告她“捉奸”的事，还是先前的定位器。
等她回过神来，黑色西装已经消失在甲板尽头。
-
蔺司沉步子迈得生风。
廊灯一盏盏掠过，将他的身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垂在裤侧的食指与拇指缓慢摩挲着。
转过拐角时，他忽然停下。
抬手。
指腹抵至鼻尖——
极轻地一嗅。
淡淡橙花混着冷鸢尾的气息，仍残留在皮肤上。
是女人的香气。
蔺司沉忽然低笑了一声。
其实方才，他原本已经准备直接下船。
可心头始终堵着一团闷气，说不清来由。
直到刚刚在甲板处再次看见那个服务生，他这才终于想通。
那个定位器，粘得过于隐蔽。
如果没人发现，又或者没能及时反追踪，那接下来的绑架戏码，还怎么唱下去？
所以。
骗子团伙里，必然藏着一个负责“引路”的人，来确保他们顺利咬钩。
就好比现在。
突然出现的服务生，恰好撞翻餐车替同伙脱身；又恰好发现了他身上的定位器；甚至连藏在里面的“绑架信息”，都发现得刚刚好。
一切都太巧了。
脑海中，那张低眉顺眼的脸，再次浮现。
局促。
胆小。
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穷人的脸。
蔺司沉再次低笑了一声。
眼底，终于真正浮起了几分兴味。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不得不说，她很聪明，也确实善于伪装，模仿起来惟妙惟肖。
只不过，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每每低头之际，那个女人的眼中，反而会迸发出一股灼热又锋利的暗光。
想到这里，蔺司沉有了打算。
他招手，将不远处的常远叫了过来。
“你跟阿彦带保镖去救人。对方如果借机要钱，不必问我，先给。”
常远点头，正要转身。
“等等。”
蔺司沉微微偏头。
常远立马凑过去。
男人的声音压到只剩气音，像一层薄刃贴耳划过：
“今天不用动手，只把人盯紧了就好。”
常远下意识抬头，直直对上蔺司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可他不敢多问，只低声应了句“明白”，便立刻带人离开。
脚步声迅速远去。
蔺司沉没有下船，而是嘴角上扬，转身朝监控室的方向走去。
他改变主意了。
比起就这么抓住她，硬生生撕开她的皮囊。
他更想一点点浸透在她的计划里，看她行骗。
看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演下去。
这样......
一定好玩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