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赵大夫的自言自语还没落地,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很稳。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气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花白,眉毛浓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
刘政委。
赵大夫立刻迎上去,压着嗓子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刘政委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点了点头,推门走进诊疗室。
苏念念正坐在床上整理绷带。
听到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了,身体轻微绷紧。
刘政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看苏念念缠着绷带的脚,又看了看她的脸。
巴掌大的小脸,颧骨上蹭破的皮已经结了痂。
杏眼很大,但里面的警惕像一层薄冰。
太瘦了。
锁骨都能数出几根来。
刘政委叹了口气,转头对赵大夫说:"去让食堂热两个馒头,再弄碗咸菜过来。"
赵大夫应声出去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
刘政委笑了笑,没有自报身份,也没问她是谁,就像拉家常似的开了口。
"早上吃了没?"
苏念念摇了摇头。
"你是昨晚跑来的吧?大冷天的,饿坏了。"
苏念念没说话,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馒头来得很快。
两个白胖的大馒头,一碟子腌萝卜条,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赵大夫把搪瓷盘子端到床边的小桌上。
苏念念看着那两个馒头,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矫情。
是她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半冻馒头,跑了大半夜,又在病床上躺了一宿。
胃早就空成了一个干瘪的口袋。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立刻伸手。
"吃吧,"刘政委把筷子递过去,"在这里不用跟谁客气。"
苏念念接过筷子,先是小口小口地啃馒头。
吃了两口之后,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了,狼吞虎咽地把两个馒头塞进了嘴里。
咸菜嚼得嘎嘣响,小米粥连喝了半碗,呛得咳了两声。
刘政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慢点,没人跟你抢。"
苏念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
大颗大颗砸在搪瓷碗里。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吃东西,吃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有人把碗端走一样。
刘政委没有说话,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直到苏念念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都舔干净了,他才递过去一块手帕。
苏念念接过来擦了擦脸,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递回去。
"谢谢。"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我……我会还的。"
"一碗粥两个馒头,还什么还。"
刘政委笑着摆了摆手,"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苏念念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念。"
"多大了?"
"二十一。"
"哪里人?"
又是一阵沉默。
刘政委没催,就笑呵呵地坐着,像是随便聊天。
"你别怕,我不是公安局的。"
他指了指自己大衣领子上的领章,"我姓刘,是这个部队的政委。昨晚是我们的哨兵把你送到卫生所来的。"
苏念念看了看他的领章,抿了抿嘴。
"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来的这里吗?"
刘政委的语气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叔,"大半夜的,光着脚,跑了这么远,肯定不是闹着玩的。"
苏念念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沉默了至少有半分钟。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是被抱养的。从小在养父母家里长大。"
"在家里……不太好。"
"他们要把我卖给一个……一个人。三百五十块钱。"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声音很平静。
"我跑出来了。就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看到大门上有五角星,就往这边来了。"
刘政委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卖?卖给什么人?"
"一个瘸腿的男人。四十多岁。"
刘政委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了。
他没有再问这个话题。
"你手里那个布包,"他换了个方向,"我看到里面有一枚军功章。能跟我说说那是谁的吗?"
苏念念下意识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
"是我亲生父亲的。"
她抬起头,杏眼里的水光在灯下一闪一闪,"他牺牲前,托战友带回来的。"
刘政委的呼吸停了一拍。
"带给谁?"
"带给我妈。"
苏念念低下头,"我妈后来也没了。这是唯一剩下的东西。"
刘政委伸出手:"能让我看看吗?"
苏念念犹豫了几秒,慢慢把布包打开,把那枚军功章递了过去。
刘政委接过来,翻到背面。
功臣章的背面刻着编号和姓名。
字迹已经被岁月和锈迹模糊了,但凑近了,还能辨认出来。
编号:79-XXXX
姓名:苏志远
刘政委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苏念念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小声喊了一句:"刘政委?"
刘政委把军功章慢慢递还给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很复杂。
有震惊,有悲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先安心在这里住下。卫生所管吃管住,伤养好了,我帮你想个安顿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念念的头发。
"不会再有人卖你了。"
苏念念的眼眶又红了。
她使劲忍住,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刘政委转身出了诊疗室,大步走进走廊。
赵大夫追上来:"政委,怎么了?"
刘政委没有停步,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志远。一连的苏志远。"
赵大夫一愣:"什么?"
刘政委停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的寒风灌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赵,你还记不记得七九年那场仗?打谅山的时候,有个一连的战士,为了掩护战友撤退,一个人守了一个山头。"
赵大夫的脸色变了:"苏志远……是那个苏志远?"
"一等功臣,追授的。"
刘政委的声音哽了一下,"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三岁。组织上登记遗属的时候,只找到了他妻子和一个刚出生的闺女。后来听说妻子也病故了,孩子——孩子被送了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大夫。
"老赵,那个被送走的孩子,就在你那张病床上躺着。"
赵大夫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刘政委抬起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声音突然变得硬邦邦的。
"苏志远为国捐躯,他女儿被养父母当牲口卖——这事,我要是不管,我还配穿这身军装吗?"
他快步走向办公楼。
走出几步,回头丢下一句话。
"老赵,你把她的伤治好。安顿的事,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