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你把她的伤治好。安顿的事,我来办。"
刘政委说完这话就走了,走得又快又急,军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赵大夫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他回到诊疗室,看了一眼正在安静整理绷带的苏念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养伤。"
苏念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同一天下午,军区大院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带着一身泥点子开进来,在家属楼前刹住。
急刹车,轮胎在冻硬的地面上擦出一道痕。
哨兵小张"啪"地立正敬礼,嗓子都紧了。
"厉副团好!"
驾驶座的门被推开。
一条修长有力的腿先踩到地上,接着整个人从车里出来。
一米八八的身量,肩宽腰窄,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绷在精壮的躯干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五官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
眉骨高,鼻梁直,薄唇紧抿。
右眉尾那道陈年旧疤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给整张脸又添了三分凶意。
厉北辰。
某野战部队副团长,打过仗、负过伤、流过血,二十八岁,至今未婚。
军区上下给他起了个外号——活阎王。
不是因为他长得吓人,是他治兵治得吓人。
在他手下训练的兵说"宁愿再上一次战场,也不想再跑一次厉副团的五公里"。
厉北辰对小张那个敬礼随意点了个头,没废话,拽开后座的车门。
"下来。"
后座上窝着一个小团子。
四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军绿棉袄,袖子长出去一大截,整个人缩在座位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鹌鹑。
大眼睛,瘦巴巴,头发枯黄,面色蜡白。
段小豆。
小名豆豆。
厉北辰战友段铁生的遗孤。
半年前段铁生在边境巡逻中牺牲,豆豆的妈妈更早之前就病故了。
这孩子被辗转送了几个亲戚家,没人愿意长留。
最后,厉北辰把她接了过来。
他是段铁生临终前指定的监护人。
豆豆怯生生地从车上爬下来,两只小手抓着厉北辰的裤腿,不敢抬头看人。
小张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抽了一下。
铁血副团长身边跟着个奶团子似的小丫头,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搭。
厉北辰大步往家属楼走,步子又快又大。
豆豆的小短腿根本跟不上,被拽得踉踉跄跄,但又不敢出声,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小跑着。
小张在后面看着,替豆豆心疼得慌。
"行了行了,厉副团!"
赵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叉着腰站在楼道口,"你慢点走!这么大步子,孩子腿短跟不上!"
厉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豆豆。
小丫头仰着脸看他,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抿着,不哭也不闹,但嘴角往下撇着,委屈得不行。
厉北辰沉默了一秒,把步子放慢了。
只放慢了一点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厉北辰推开宿舍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室一厅的军官宿舍。
客厅——沙发上堆着换下来没洗的训练服,茶几上摆着三个搪瓷杯,里面的水长了一层绿膜。
厨房——锅还扣在灶台上,揭开一看,上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面条,已经变成了一坨黑绿色的不明物体。
灶台上的油渍像年画一样挂着。
卧室——被子揉成一团扔在床角,枕头不知道滚到了地上。
挨着床的桌子上倒是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军事手册和一把拆开了的枪零件。
整个屋子的画风可以总结为八个字:人间不值得,猪圈还行。
豆豆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屋里,缩回了脑袋。
不敢进去。
厉北辰面无表情地走进去,一脚把沙发上的臭衣服踢到角落里,回头对豆豆说了一个字:"进。"
语气生硬得像在给新兵下达冲锋命令。
豆豆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一点。
她迈着小碎步走进来,两只手拽着棉袄的袖子,站在客厅中间,不敢坐也不敢动。
厉北辰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意识到屋里确实不太适合小孩待。
但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了三秒,他做了一个决定——打开窗户通风。
北风"呼"地灌进来,屋里本来就冷,这一下更是跟冰窖似的。
豆豆冻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一句。
"叔叔,豆豆饿了。"
厉北辰转头看了她一眼。
沉默三秒。
他拉开桌子的抽屉,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那块压缩饼干不知道在抽屉里放了多久,边缘都快风化了。
他递给豆豆。
豆豆接过来,两只小手捧着那块砖头一样的饼干,张嘴咬了一口。
"咔嘣。"
她的小牙差点崩掉。
豆豆的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了。
但她没哭。
她把饼干放下来,揉了揉酸疼的腮帮子,又换了个角度咬了一口。
厉北辰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大概也看出来这块饼干不太适合四岁小孩吃了。
但他的厨房里除了这块饼干,就只剩半袋子面粉和几个长了芽的土豆。
他打了四年仗,什么苦没吃过?
压缩饼干在战场上那是好东西。
但面前这个四岁的小丫头显然不这么认为。
"吃不动就算了。"
他把饼干收回来,往抽屉里一扔,"等会儿去食堂吃。"
豆豆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隔壁赵婶路过窗户,正好看到这一幕。
一个一米八八的糙汉军官,面对面杵着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中间隔着一块能砸核桃的压缩饼干。
赵婶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活阎王带孩子,迟早要出人命。
她转身回了自己家,去灶上热了一碗小米粥,切了两块发糕,端着就往厉北辰家走。
"北辰!"
她直接推门进来,也没客气,"孩子多大了?你给她吃压缩饼干?你当练兵呢!"
厉北辰皱了皱眉:"赵婶——""别赵婶了!"
赵婶把小米粥和发糕放到桌上,一把把豆豆抱到凳子上,"来,豆豆是吧?吃这个,小米粥软乎,不硌牙。"
豆豆看了看赵婶,又看了看厉北辰。
厉北辰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豆豆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了粥。
赵婶叉着腰看厉北辰:"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带孩子?这屋子像什么样子!你看看这厨房,耗子来了都得哭着走!"
厉北辰没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豆豆喝粥。
小丫头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不洒不漏。
她吃完了半碗粥和一块发糕,抬头看了厉北辰一眼,小声说:"叔叔,你也吃。"
厉北辰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用。你吃。"
豆豆把剩下的发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推向厉北辰的方向。
"爸爸说了,好东西要分着吃。"
屋里安静了一瞬。
厉北辰的表情没变,但他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某个极深的地方,亮了一下。
又灭了。
他伸手拿起那半块发糕,两口吃完了。
赵婶在旁边看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段铁生走了半年了,这孩子还记着她爸说过的话。
赵婶擦了擦眼角,清了清嗓子:"行了,北辰,你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孩子得有人照顾。你一天到晚训练带兵,总不能把她拴在宿舍里当蘑菇种吧?"
厉北辰把最后一口发糕咽下去,冷着脸说了两个字。
"会办。"
怎么办,他没说。
赵婶翻了个白眼,抱着空碗走了。
晚上,厉北辰在厨房里试图煮一锅面条。
水烧开了往里下面。
面条粘成了一团。
他拿筷子搅了两下,越搅越烂,最后变成了一锅面糊糊。
他面无表情地把面糊糊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
豆豆看着碗里白乎乎的一坨东西,嘴角抽了一下。
但她还是拿起勺子,低头吃了。
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厉北辰的脸色。
厉北辰自己也舀了一勺尝了尝。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眉头皱到了一起。
难吃。
确实难吃。
他放下勺子,沉默了两秒,冷着脸说了句:"明天去食堂吃。"
豆豆放下勺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小声加了一句。
"叔叔,豆豆想吃鸡蛋面。爸爸以前给豆豆做过鸡蛋面。"
厉北辰拿碗的手停了一下。
半晌。
"睡觉。"
他起身把碗收了,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