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骑着凤凰自行车,朝教育局家属院奔去。
范拥军家在最里面一排,院门没关,王凯推着自行车进去,院子里晾着被单,一只芦花鸡被惊得扑棱着翅膀跑开。
“叔!在家不?”王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帘一掀,范拥军探出头来,穿着白背心,手里夹着烟,看清来人后咧嘴一笑:“哟,小凯来了,进来。”
范拥军和王占平是一个村出来的战友,生死之交,又是同期**恢复工作,李二牛转正的事就是找的范拥军。
老王的意思很简单:下周一都要上会了,临时取消,范局不要脸?事是你惹的,你自己去平。
王凯来,李二牛转正只是小事,他要复读!
对经历过“黄冈题库、海淀考王”题海洗礼的王凯来说,只需要复读一年,参加高考就是降维打击。
1985年一道解不等式的题,放到现在初中生都会做,当年正确率竟不足2%;语文卷子不少考场“全军覆没”,有的省份抽样及格率仅1%到2%。这种难度落差,对王凯来说简直是送分。
但80年代高考风格重思维轻套路,光会刷题不行,王凯需要在一年时间内学会用现**解去解当年那种“新、活、巧”的题。
搏一搏,清北不是梦!
凭着重生的先知先觉,王凯在景县这个小地方想混出名堂并不难。
但他心里清楚,景县的天花板再高,也高不过清北的门槛。
那里能接触到的资源、人脉和平台,是景县给不了的百倍千倍。
王凯就像回到自己家,结果看到李二牛坐在屋内,桌子上还放着一条银象。
范拥军夹着烟,瞥了一眼,烟雾后面是一双精明的眼睛,笑道:“咋地?怕我不给你老丈人转正?信不过你叔?你俩还一前一后来?”
李二牛离开王家后纠结半天,咬咬牙花一块钱买了一条银象,想做实自己转正的事。
来了以后范拥军十分热情,又是倒水,又是递烟,李二牛再次感受到“我女儿是大学生”的福利。
都怪王凯,虽然憨,但不喜欢**,压根就没告诉李家和范拥军的关系。
李二牛隐晦提了一句“转正”的事,范拥军回了一句:“老李,你代课二十年,劳苦功高,组织会郑重考虑的。”
李二牛哪听得懂官场的人情世故,只觉得自己转正的事稳了,都是局长,看看王占平哪老粗坯,再看看范局。
看王凯走进来,李二牛撇撇嘴,十分不屑。
“哟,这不是李二牛吗?”王凯大大方方往凳子上一坐,“你来我叔家干嘛?想你转正的事?”
范拥军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李二牛热情,因为李二牛是老兄弟的亲家。
可现在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啊!
“王凯,”李二牛猛的窜起来:“景县不姓王,教育局也不姓王,我辛辛苦苦代课二十年,范局刚刚说我劳苦功高,你一句话就想毁我前程?”
“叔,你还不知道吧?”王凯给范拥军递了一支烟:“这老登觉得闺女考上大学,飘了,刚才上我家退婚,还想不退彩礼。”
范拥军往椅背上一靠,满不在乎道:“你爹没抽你?”
李二牛一怔,这话不对劲啊!
他来了以后范拥军那叫一个客气,怎么王凯一来就变味了?
“范局,我闺女可是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就是干部……”李二牛话里话外洋溢出优越感。
范拥军接过王凯的烟,淡淡道:“李二牛,我去留村乡中参加了你转正的座谈会,你带的班成绩连续三年都是倒数第一,你工作成绩碌碌无为,不符合转正。”
“我闺女……”李二牛终究是乡下人,听不懂官场里的人情世故,他还拿范拥军和村书记比。
“大学生怎么了?”范拥军露出戏谑的眼神:“你是行贿失败,想威胁国家干部吗?”
换别人,为了不得罪李淑静这个未来干部,一句“会上定的事不好改”就能搪塞王凯。
可你羞辱我兄弟家,还想我给你好脸色看?
啪!
王凯把那条银象扔到院子里:“滚!”
李二牛脸一阵青一阵白,“闺女是大学生”的荣耀被王凯打的稀碎。
他甩袖子走了,还不忘把院子里银象捡起来,嘴里还嘟囔:“我要去SF,我就不信没说理的地!”
王凯憋着笑,劳苦功高和碌碌无为都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这老登到死都想不明白的。
范拥军压根没往心里去:“小凯,你婶子回娘家了,咱爷俩好好喝点。”
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碟熏肉,又从碗柜里摸出两个白瓷酒盅。
爷俩对面坐着,也不讲究,花生米用手捏着吃,酒盅碰得叮当响。
酒过三巡,花生米下去了半碟。王凯端起盅子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叔,我想复读。”
范拥军叼着烟,眯起眼,透过缭绕的烟雾盯着王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足足看了三四秒,才慢悠悠开口:“还没死心?你爹都给你安排好工作了,有必要赌这口气吗?”
王凯摇摇头:“我堂哥刚退伍回来,没工作不好找媳妇,让给他吧。”
他抬眼看向范拥军,眼神坦荡,“叔,我还真不是置气。就是想哪儿跌倒了,哪儿爬起来。左右一年时间,考不上我老老实实去上班,到时候考个驾照给叔当司机。”
范拥军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丝赞许的笑,烟头往地上一丢,脚尖碾灭。
“行。”他端起酒盅碰了一下,“明儿我打个招呼,你直接去复读。”
吃饱喝足,王凯主动把碗筷收了,桌子擦了,厨房灶台也抹了一遍,才骑车子回家。
推开家门,堂屋的灯亮着,煤炉上的铝壶正“嘶嘶”地冒着热气。
王占平、何翠英、姐姐王婷坐在方桌前,桌上摆着两盘炒菜、大米粥、一盘面馒头。
王婷今年21岁,在县供销社上班,扎着马尾辫,穿的蓝色工作服洗的泛白,袖子撸到手肘。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弟弟,阴阳怪气道:“呦呵,听咱爹说你今天把李二牛扔出去了?我愚蠢的弟弟,你终于干了件人事!”
王凯后背脊梁骨都凉透了,姐姐的血脉压制融入到骨髓里,王婷刚才那眼神吓得王凯差点跪下。
但王婷是真宠弟弟,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三十块钱工资至少给王凯十块。
不过今年钱都飞到李淑静的手里,王婷不高兴,但也没表现出来。
啪!
王婷一巴掌抽在王凯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凶狠狠道:“以后长点脑子,那娘们一看就不像好人。你要是敢找她复合,丢咱爹咱娘的脸,我抽死你!”
她以为王凯找范拥军是想拿捏李淑静。
“我有那么窝囊吗?”王凯揉着后脑勺嘟囔道:“我是想复读一年,考清北,将来毕业了娶个京都媳妇回来。”
“我呸!”王婷抓了个馒头咬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啐了一口,她以为弟弟是想找回面子。
王凯今年高考300分的成绩,连中专都考不上,复读一年运气好,顶天考个中专,和本科比差十万八千里。
“那就好好考!”王婷递给王凯一双筷子,斜着眼看他:“你之前但凡有点骨气都不至于被那小娘们当猴耍。今天是我不在家,否则我非得抽李二牛!”
“咳咳!”何翠英瞪了闺女一眼:“都二十好几了,还这么咋咋呼呼,小心说不上婆家留在家里当老姑娘?”
王婷乖乖闭上嘴,不敢招惹正在气头上的老娘。
她狠狠踢了王凯一脚:“你自己吹的牛,自己解决,还不去看书!”
王凯麻溜喝完粥,碗往桌上一放,灰溜溜回到自己屋内。
高中的书还都在,王凯可不会天真认为自己穿越后就自带王霸之气,考个普通本科不难,但我的目标是清北。
他坐到桌前,拧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蒙着灰的课本。
景县中学复读班,我来,我见,我征服。
王婷看着弟弟房间的灯光,嘟囔道:“爹,他玩真的?”
王占平吸了一口烟:“应该是回过神来了,今儿表现还行。”
“哼,”王婷给老爹倒了一杯茶:“这还差不多,再像以前那么窝囊我抽死他。”
王凯在屋里听见了,苦笑一声,没接话。
他翻开数学课本,突然想起李刚,那小子没了自行车,二三十里路,现在大概正摸黑走在回李家庄的土路上,一路走一路哭……
李刚会怎么报复自己?找人揍自己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