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烛跳了跳,将案上那卷未翻动的书页映得明明暗暗。
吏部尚书陆正明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在想事。
今日赏花宴的帖子发出去上百张,京城六品以上的官员子弟来了大半。
他虽是打着赏花的幌子,可满京城谁不知道,吏部尚书陆正明,是在给嫡女挑女婿。
只是这女婿,难挑得很。
陆正明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裹着园中残余的花香扑面而来,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三日前,御书房里的那场对答。
彼时他刚领了吏部尚书的任命,入宫谢恩。
皇帝端坐在御案后,面上带笑,语气和煦,问了几句上任的打算。
他一一答了,自认为滴水不漏。
可临到告退时,皇帝忽然说了一句:“陆卿,朕信你。只是吏部乃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员升降,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举一动,可都有人看着呢。”
话不重,可那目光意味深长。
陆正明在官场沉浮二十余载,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皇帝在敲打他。
吏部尚书,位高权重,若再与王公贵族联姻,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便是天子也要忌惮三分。
他不是不能把女儿嫁进侯门公府,可那样做,无疑是往皇帝心口的刺上再摁一把。
到时候,别说女儿的日子不好过,连他陆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怕都要悬在一线。
陆正明长叹一声,捻灭了窗台上的灯芯。
“老爷。”
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
“方才几位夫人都来问过,说**的亲事……”
“我知道了。”陆正明摆摆手,没有回头。
“让她们先回去,容我再想想。”
管家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陆正明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凉了指尖,才缓缓转过身,回到案后坐下。
低嫁。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是从寒门一步步爬上来的,最知道低嫁的滋味。
婆家的脸色、妯娌的闲话、旁人看轻的目光,哪一样不是刀子?
他的清宁,从小锦衣玉食,知书达理,是整个京城都挑不出第二个的好姑娘,让她低嫁,他心里如何过得去?
可不低嫁,又能如何?
陆正明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爹。”
陆清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案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陆正明抬眼看了看女儿。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疼。
他这女儿生得随她娘,眉眼温婉,气度从容,往那儿一坐,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宴席上可还满意?”陆正明敛起愁容,端起父亲的架子,语气尽量随意。
“今日来了不少青年才俊,可有入眼的?”
陆清宁没有急着回答。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
陆清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爹,今日宴席上,女儿遇到一个人。”
陆正明眉梢微动,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哦?什么人?”
“一个很有趣的人。”
陆清宁弯了弯嘴角,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捧雪。
“他说他叫杨凌,父亲是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
陆正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眉间拧起一道浅浅的纹路。
这个官职,不大。
五品。
和他预想中的侯门公子、公府少爷相比,天差地别。
他正要开口,忽然觉得“礼部郎中”这四个字莫名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在哪里见过。
陆正明放下茶盏,凝神想了想。
礼部郎中……杨……
他猛地一怔。
不对。
礼部郎中,姓杨。
“你说他叫什么?”陆正明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
“杨凌。”
陆清宁看着父亲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爹,您认识?”
陆正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一本旧册子。
那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翻开册子,目光落在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他还是个穷书生,从老家来京城赶考,头一年名落孙山,盘缠花尽,困在京城举目无亲,连客栈的房钱都付不起。
寒冬腊月,他缩在客栈门口的角落里,饥寒交迫,险些以为自己要死在那条巷子里。
是一个姓杨的老人路过,见他可怜,将他带回家中,供他吃住,还给他银两续考。
那老人,正是礼部郎中杨慎之的父亲——杨垣。
后来他高中进士,一路升迁,做到今日的吏部尚书。
而那位于他有大恩的杨垣,却在他升任吏部侍郎那年因病去世了。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报答,只是杨家人从不拿恩情说事,他送去的银两礼品,十有八九被退了回来。
杨垣的儿子杨慎之,也是个硬骨头,在礼部兢兢业业十几年,从不肯攀附他这个吏部尚书。
他几次想提拔,都被杨慎之以“无功不受禄”为由婉拒了。
这份恩情,便一直欠到了今天。
陆正明合上册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女儿。
他的声音有些涩。
“清宁,你说的那个杨凌,他祖父,叫杨垣。”
陆清宁微微一愣:“爹认识?”
陆正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杨凌那个人如何?”
陆清宁垂下眼帘,似乎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不疾不徐地道。
“慵慵懒懒的,像只晒太阳的狸猫,随身揣着瓜子,看人打架还自带零嘴,胆子也不小,方才还帮女儿……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陆正明听得微微皱眉,又忍不住想笑。
“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夸他。”
“女儿只是在说事实。”
陆清宁面色如常,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粉。
“他有趣,不装,不端着,跟那些人不一样。”
跟那些人不一样。
这句话在陆正明心里转了几个来回。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陆清宁从小就有主见,从不轻易夸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男子上心。
她既然这么说,那便是真的觉得那人好。
陆正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清宁,你先回去歇着吧。”
陆清宁看了看父亲的神色,没有多问,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她的声音轻轻的。
“爹,女儿不嫌他官小。”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房门关上,书房里重归寂静。
陆正明站在案前,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当年杨垣临终的时候,他也去看望过。
想起那个老人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说:“正明啊,我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傻儿子和孙子,你要是有机会,帮衬帮衬。”
当时他满口答应,可这些年杨家从不让他帮衬。
如今,倒是老天爷把机会送到了眼前。
杨垣的孙子,娶他的女儿。
这是低嫁吗?
是。
论官职,五品郎中的儿子,根本配不上吏部尚书的嫡女,地位天差地别。
可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把女儿嫁给恩人之孙,虽然官职小点儿,不过总算是还了人情,朝堂上的人要说闲话,那便让他们说去。
更重要的是,皇帝不会起疑心。
而且女儿自己也愿意。
陆正明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可喝在嘴里,却觉得有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