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杨凌还在梦里啃酱肘子,啃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地动山摇的拍门声震醒。
“杨凌!你给我起来!!”
是杨慎之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杨凌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混道:“爹,今日没什么事情,您就让我再睡会儿……”
“睡你个头!”
房门被一脚踹开,杨慎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把掀了被子。
春日的晨风灌进来,杨凌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自家老爹站在床前,面色铁青,胡须都在微微发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杨凌心里“咯噔”一下。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干的事:吃瓜子、看打架、套麻袋、揍人。
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爹,您这是怎么了?”杨凌试探着问。
“怎么了?”杨慎之气得直转圈。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你这个臭小子,昨天去尚书府赏花宴,到底干什么好事了?!”
杨凌眨眨眼,决定装傻:“没干什么啊,就逛了逛园子,看了看花,吃了吃茶……”
“放屁!”
杨慎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吏部尚书府方才遣人来了,说陆大人点名要见你!让你今日过府一叙!”
杨凌一愣。
陆大人?吏部尚书?
指名道姓要见他?
“爹,您确定没听错?要见的是我,不是您?”
“我还没老糊涂!”杨慎之指着儿子的鼻子。
“人家清清楚楚说了,请杨凌杨公子过府一叙!就是你!”
杨凌彻底清醒了。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吏部尚书要见他一个五品官的儿子,这不合常理,唯一的可能,就是昨天的事露了馅。
昨天他干了什么来着?
套麻袋,揍了赵勋一顿。
赵勋的父亲是光禄寺丞,从六品,跟吏部尚书八竿子打不着,就算赵勋告状,也告不到尚书那里去。
除非……赵勋跟陆家有亲?
也不对,昨天陆清宁明明说那赵勋烦得很,说明陆家也不待见他。
那还能是什么事?
杨慎之见儿子一脸茫然,愈发来气:“你给我老实交代,昨天在尚书府,你到底干了什么?”
杨凌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爹,我就……教训了一个人。”
“教训谁?”
“光禄寺丞家的公子,赵勋。”
杨慎之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打了人家?”
“就……揍了几拳。”杨凌比划了一下。
“不重,就皮肉伤。”
杨慎之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直跳。
“光禄寺丞,从六品。你爹我,正五品。你打他儿子,倒也不是打不起……”
“对对对。”杨凌连忙点头。
“但是!”杨慎之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三度。
“这跟吏部尚书有什么关系?!赵勋他爹是光禄寺丞,不是吏部侍郎!人家尚书大人好好的要见你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惹了别的事?!”
杨凌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真没了,我就逛了逛园子,跟一个陆家的姑娘聊了会儿天,然后……”
他忽然顿住了。
陆家的姑娘。
陆清宁。
昨天那位姑娘,姓陆。
杨凌的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什么?”杨慎之追问。
杨凌张了张嘴,没敢说。
他昨天以为陆清宁是陆家的庶女或者旁支,可转念一想,能随口说出“陆姑娘”这个称呼的,在尚书府里恐怕不是什么旁支。
而且赵勋当时对她那个态度,恭恭敬敬又死缠烂打,明显是冲着身份去的。
不会吧?
杨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又迅速否定了。
不可能不可能,嫡女怎么会一个人逛园子,身边连个丫鬟都不带?
“你倒是说话啊!”杨慎之急得直跺脚。
杨凌回过神来,决定先不把那姑娘的事说出来,免得老爹多想。
“爹,您别急。陆大人要见我,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杨慎之冷笑一声。
“你这个臭小子把人家府上的客人揍了,你还觉得是好事?”
“赵勋又不是陆家人。”
“可他是在尚书府挨的打!”
杨凌一时语塞。
好像……是这个理。
杨慎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捋着胡须,面色渐渐从愤怒变成了思索。
“不对。”他喃喃道,“不对不对。”
杨凌看着老爹,等他往下说。
“陆大人要是问罪,随便派个管事来训斥一顿就是了,再不济,让人递个话给你爹我,让我收拾你。他堂堂吏部尚书,犯不着亲自见你一个毛头小子。”
杨慎之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除非……不是问罪。”
杨凌心头一跳。
“那是什么?”
杨慎之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换身衣裳,拾掇利索点。”
“真去啊?”
“人家尚书大人请你去,你敢不去?”
杨慎之一瞪眼:“快去!别让人家等久了!”
杨凌翻身下床,手脚麻利地洗漱更衣。
他挑了件藏青色的长衫,不是最体面的,但胜在清爽利落。又揣了一包新瓜子,这是习惯,改不了。
临出门时,杨慎之叫住了他。
“臭小子。”
杨凌回头。
杨慎之张了张嘴,似乎想嘱咐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到了尚书府,别嗑瓜子。”
杨凌笑了笑:“知道了。”
出了门,坐上马车,杨凌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陆正明,吏部尚书,从一品。
他爹杨慎之在人家面前都得弯腰低头,他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身,凭什么被点名召见?
真是因为赵勋的事?
不像。
赵勋那点事,顶多让管家传句话,犯不着尚书大人亲自出面。
那还能是什么事?
杨凌想起了昨天那位姑娘。
陆清宁。
她说她是陆家人,却没有说清楚是哪一房、什么身份。
自己当时以为她是庶女或者旁支,可如果……
杨凌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吏部尚书府的嫡女,怎么会跟他一个五品官的儿子并肩逛园子,还分他的瓜子吃?
太离谱了。
马车在尚书府门前停下,杨凌掀帘一看,比昨日清净了许多。
门口有小厮候着,见他下了车,立刻迎上来,客客气气地引路。
“杨公子,请随我来。”
杨凌跟着小厮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一路往内院方向去。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心里暗暗琢磨。
这路线,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陆清宁带他逛的是花园和外围,今天走的这条路,明显是往内院深处去的。
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处清雅的院落,院中种了几竿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而院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衣裙,碧玉簪子,温婉从容的气度。
陆清宁。
她看见杨凌走来,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杨公子,又见面了。”
杨凌脚步一顿,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陆姑娘。”
陆清宁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袖口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笑了。
“今天没带瓜子?”
杨凌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兜,干咳一声:“带了。”
“那就好。”陆清宁转过身,朝院内走去。
“走吧,我爹在等你。”
我爹。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杨凌的心里。
他跟着陆清宁往里走,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陆姑娘,令尊是……”
陆清宁脚步不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吏部尚书,陆正明。”
杨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前面那个月白色的背影,脑子里“嗡”的一声。
吏部尚书的嫡女。
他昨天跟吏部尚书的嫡女分了瓜子,逛了园子,聊了大半个时辰,还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套麻袋揍了人。
现在,人家爹要见他。
杨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整了整衣袍,大步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陆清宁走到门前,侧身让开,朝杨凌微微颔首。
“进去吧,我爹在里面。”
杨凌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底藏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怒自威。
杨凌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