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秋走到村口岔路,身后传来了声响。那是自行车链条,正哐当哐当地响着。
“念秋!等等我!”
她回头看去。李小梅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龙头左摇右晃。前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差点翻进沟里。
李小梅一脚撑地,刹住车,气喘吁吁地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糖,塞进苏念秋手里。
“给你。甜的东西治紧张,我妈说的。”
是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不知道在口袋里揣了几天,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
苏念秋低头看着那颗糖,没说话。
十七岁的李小梅,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她脸颊晒得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前世李大年被抓那天,李小梅的母亲跪在苏念秋租的出租屋门口。她抱着苏念秋的腿哭,哭得声音都劈了。
李小梅就站在后面,嘴唇抖着,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后来听人说,她跟家里断了联系,一个人去了西北,再没回来过。
“你咋了?”李小梅歪头看她,“脸色不好,昨晚没睡着?”
苏念秋把糖收进兜里:“没啥,想事呢。”
李小梅跳下车,推着自行车跟她并排走。她是闲不住的性子,嘴一张就合不上。
“我昨晚也没睡好,翻来覆去把古诗文默写背了三遍。你说‘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个‘长’是不是这个长?我总觉得该写‘常’……”
“是‘长’,不是‘常’。”
“啊?你确定?”
“确定。”
她当然确定。前世,她就写成了“常”,因此扣了一分。打官司那两年,标准答案她背了几百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行,听你的,你成绩最好嘛。”李小梅点点头,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知道不?方婉如这两天跟人吹,说自己稳上本科线。”
苏念秋翻书包的手停了一瞬:“跟谁说的?”
“好几个人呢!前天在新华书店门口,一群人围着她。她穿了条白裙子,戴个电子表,可洋气了。”
李小梅撇了撇嘴:“她说,她爸请了省城老师补课,做了二十套模拟卷,本科线肯定没问题。就她那成绩,谁信啊?上回月考才考了三百出头。”
苏念秋没接话。一个只考290分的人,竟然说自己稳上本科线。
当然稳。她爸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另一条路。那条路,是踩着别人的命铺出来的。
“不过人家爸是教育局副局长嘛,”李小梅叹了口气,“咱比不了。”
苏念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
村口老槐树底下,停着王三叔的手扶拖拉机。后斗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是隔壁村去县城赶集的大婶。
苏念秋和李小梅爬上后斗,**底下垫着两捆稻草。拖拉机突突突发动,柴油味冲鼻子,碎石路颠得人骨头散架。
李小梅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化学方程式背了三遍还是记不住,物理公式也老是搞混。
苏念秋靠着后斗挡板,闭着眼,脑子里过的全是考题。
语文,字音辨析第三题,“犷”读guǎng。数学,解析几何最后一题,椭圆焦点坐标变换,千万别漏负号。英语,完形填空第十七空选B。
三十年前丢的分,一分一分,全在她脑子里。
拖拉机晃了四十分钟,终于进了县城。
1992年的青禾县,一条主街就能走到头。百货大楼只有四层,玻璃柜台里摆着搪瓷脸盆和铝饭盒。
邮局门口有绿色邮筒,人们在排队寄信。新华书店的门帘是塑料条做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街边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西瓜。一毛钱一块,红瓤黑籽,汁水淌了一案板。凉粉摊前围了一圈人,醋味飘出老远。
苏念秋看着这条街,眼眶微微发热。上辈子,她从这条街走出去。走进了南方的服装厂,就再也没回来过。
李小梅在百货大楼门口跳下车,冲她挥手:“我去我姑家住,明天考场见!别紧张啊!”
苏念秋点了点头。看着李小梅跑远的背影,她把那颗捂化的大白兔奶糖放进书包暗兜。那颗糖,和那五块钱放在一起。
棉纺厂家属区在县城东头,是两排红砖平房。墙上刷着“质量就是生命”的白字标语。
大哥苏建国住第三排第五间,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子。苏念秋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青椒炒肉片的香味。
大嫂王秀芹在灶房炒菜,被油烟呛得直咳嗽。看见苏念秋进院子,她赶紧用围裙擦着手迎出来。
“念秋来了!快进屋,马上开饭。你大哥一早去割的肉,五花的,怕瘦肉你嚼不动。”
灶台上摆着三个菜。青椒炒肉片、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鸡蛋汤。
苏念秋知道这个家平时的伙食。馒头就咸菜,有个炒白菜就算开荤。这三个菜,已经是过年的排场了。
苏建国从外面回来,蓝布工服还没换,袖口粘着棉絮。他在院子里的搪瓷脸盆里洗了手。
坐下来,他把肉片往苏念秋面前推了推:“吃肉,多吃点。”
苏念秋夹了一筷子肉片,嚼了两下。肉很新鲜,青椒是院子里种的,大嫂搁了酱油和蒜,香得要命。
她注意到,大哥碗里只有米饭和黄瓜。大嫂面前是一碗稀粥,也没动筷子。他们就那样看着她吃。
苏念秋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眼底的热意压了回去。
吃到一半,苏建国搓了搓手,声音闷闷的:“念秋,学费你别操心。厂里能预支半年工资,我跟车间主任说好了……”
“饭桌上说这个干啥?”王秀芹白了他一眼,转头冲苏念秋笑,“你就管考试,旁的不用想。”
苏念秋的筷子停了一瞬。上辈子,大哥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
成绩被偷走后,什么学费,什么大学,全都没了。剩下的只有290分的耻辱,和招生办紧闭的大门。
“大哥。”苏念秋放下碗筷。
苏建国抬头看她。苏念秋轻声说道:“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
苏建国愣了:“你……”
苏念秋没解释,站起来:“谢谢大嫂。我看会儿书。”
王秀芹给她腾了里屋的床,铺了凉席。枕头底下压着一条叠好的新毛巾。床头小桌上放了一杯凉白开,玻璃杯是借邻居家的。
苏念秋坐在床边,抽出那本《高中数学总复习》。她没看书上的内容。她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前世做错的题。
解析几何大题最后一步,坐标变换漏了负号,丢了四分。物理力学计算题,摩擦系数取值犹豫太久,最后蒙了个错的。
化学方程式配平,粗心写错了一个系数。一道一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天黑透了。棉纺厂的路灯亮了起来。远处传来工人换班的脚步声,还有自行车**。
隔壁有人开了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混着说书人的腔调,飘了过来。
苏念秋合上课本。手指摸到脖子上那根红绳,铜钱贴着锁骨,凉丝丝的。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窗外漆黑一片。明天日出的时候,1992年的高考,就开始了。
上辈子,587分,全县第一。可那一切,都被人偷走了。
这辈子……她攥紧了那枚铜钱。
“现在开始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