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念秋就醒了。
其实她根本没怎么睡。不是紧张,是太清醒了。五十岁的灵魂装在十八岁的身体里,像一把磨了三十年的刀,终于等到出鞘的时候。
大嫂王秀芹四点多就起了。灶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鸡蛋在油锅里滋滋地响。苏念秋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荷包蛋、一碗面条、一碟咸菜。
苏建国坐在桌边等她,工服已经穿好了,袖口还是粘着棉絮。
“吃完我送你去。”
“大哥,不用,我自己走。”
“那也吃完再走。”
苏念秋没再推辞。她坐下来,安安静静把面条和荷包蛋都吃了。王秀芹又塞给她一瓶凉白开,用罐头瓶子装的,瓶盖拧得紧紧的。
“天热,带着路上喝。”
苏念秋接过来,出了门。
七月的县城,太阳还没完全出来,空气里就有了热意。青禾一中在县城西头,走路二十分钟。苏念秋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前的梧桐树下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学生、家长、推着冰棍箱子的小贩,全挤在一块儿。有人手里攥着准考证来回翻看,有人蹲在路牙子上背书,有人把课本卷成筒敲自己脑袋。
“念秋!这儿呢!”
李小梅从树荫底下冒出来,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青。她手里攥着文具袋,大拇指把文具袋的拉链来回拉了好几趟。
“我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古诗文背了一遍。”她深吸一口气,“你说我会不会一紧张全忘了?”
“忘不了。”
“真的?”
“真的。'长天一色'的'长',你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长',不是'常'。”李小梅用力点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看那边。”
苏念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桑塔纳,车门开了,方婉如从后座下来。白裙子,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手腕上的电子表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车里坐着个中年男人,隔着车窗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那辆桑塔纳缓缓开走了。
1992年的青禾县,有桑塔纳接送的考生,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念秋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290分。
穿白裙子也是290分。坐桑塔纳也是290分。
**响了。
考生开始往校门里涌。苏念秋跟着人流走进去,找到第三考场。教室是老式的砖房,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沙沙响。木头课桌上满是刻痕,前几届的学生用小刀刻了各种字,最显眼的两个字是“必胜”,刻得很深,墨水渗进木纹里,洗不掉。
苏念秋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知了趴在树干上拼命叫。阳光从窗口斜进来,在卷子上投下半截树影。
黑板上方挂着一只圆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监考老师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老师戴着眼镜,把试卷一沓一沓拆封。女老师在黑板上写考场纪律,粉笔在黑板上嘎吱嘎吱地响。
试卷发下来了。
苏念秋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没急着看。
她看了一眼斜前方。
方婉如坐在第二排靠门的位置,正低头摆弄那只电子表。
昨晚欧洲杯半决赛,丹麦对荷兰。苏念秋记得清清楚楚,方婉如前世在同学录里写过,高考前一晚看球赛看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考试困得要死。
此刻方婉如打了个哈欠,拿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转住,笔啪地掉在地上。
“现在开始答题。”
**响了。
苏念秋翻开试卷。
第一题,字音辨析。
四个选项摆在面前,她的目光直接落在C选项:“粗犷(kuàng)”。
前世她选了C,觉得没错。
错了。“犷”读guǎng。
苏念秋的笔尖跳过C,落在正确答案上,干脆利落。
第二题,字形辨析。
第三题,成语运用。“耳濡目染”和“耳闻目睹”辨析,前世她犹豫了两分钟选了B。标准答案是D。这一次她连犹豫都没有,直接选D,笔锋都没顿。
第四题,第五题。
基础题像是流水线上的零件,一道一道从她笔下滑过去。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在她脑子里亮着,像三十年前刻上去的钢印,一个字都没褪色。
古诗文默写。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她一笔一划写下那个“长”字。
前世写的是“常”,扣了一分。
一分。
就因为这一分,也因为那三百分的差距,也因为方志远那只手。其实跟这一分没关系。但苏念秋写这个“长”字的时候,笔锋压得很重,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阅读理解。
现代文阅读的文章讲的是一个老木匠和他的学徒,问“划线句子体现了什么情感”。四个选项,A是“岁月流逝的感伤”,C是“代代传承的情感联结”。
前世她选了A。
不对。文章的核心不是感伤,是传承。老木匠把手艺交给学徒,交的不是技术,是命脉。
苏念秋选了C。
笔在答题卡上涂黑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大哥教她骑自行车。二哥教她认秤。三哥教她劈柴。妈死的那天晚上,三哥把她抱在怀里,说:“念秋,以后哥养你。”
代代传承的情感联结。
她比任何人都懂这个答案。
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
材料是一幅漫画:一棵小树苗长在一棵大树底下,大树的树荫把小树苗整个罩住了。题目要求自选角度,自拟题目,不少于八百字。
前世她写的是“坚持的力量”,中规中矩,没功没过。
但那不是这道题真正想考的东西。
苏念秋在草稿纸上写下标题:《走出阴影》。
然后她落笔写第一段。
“我见过一个人,在别人的影子里活了三十年。她弯着腰,低着头,以为头顶那片黑压压的东西是天。直到影子消失的那天,她抬起头,才发现天那么高,光那么烫,而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笔没有停。
“束缚一个人的,从来不是铁链和围墙,而是让他以为自己只配站在阴影里。大树给小树的不是庇护,是一个谎言——它说,你离不开我。”
八百五十个字,一气呵成。
苏念秋搁下笔的时候,手腕有一点酸。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钟。
还有四十分钟。
她从头检查了一遍。每一道题,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然后她合上卷子,把笔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阳光从窗口移了位置,照在她手背上,暖的。
脖子上的铜钱贴着皮肤,被体温捂热了。
前方,方婉如还在埋头写。她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涂了好几团墨疙瘩,作文纸上才写了不到一半。
**响了。
“考试结束,停止答题!”
方婉如的笔顿了一下,匆忙又补了两个字,被监考老师瞪了一眼,才放下笔。
苏念秋站起来,把文具收进帆布书包,走出了教室。
校门口,李小梅蹲在梧桐树下,脸苦得像吃了黄连。
看见苏念秋出来,她蹦起来就冲过来:“念秋!'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长'到底是哪个长!我写了'长',但后面检查的时候又改成'常'了!”
苏念秋看着她,停了一秒。
“是'长'。”
李小梅的脸垮了。
“完了完了完了,扣一分扣一分……”
苏念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了。下午还有数学。”
李小梅抬头看她,忽然愣了一下。
“念秋,你咋这么淡定?你不紧张吗?”
苏念秋没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阳光刺眼,梧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方婉如正低着头往那辆黑色桑塔纳走,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苏念秋收回目光,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红绳。
数学。
解析几何,椭圆焦点,坐标变换。
前世漏掉的那个负号,这辈子她一笔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