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牧记得林知音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当时信了。
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不喜欢玫瑰,只是不喜欢他送的玫瑰。
所以,他在那之后就没再买过花。
今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不是不想买。是怕买了,又被扔。
刘牧收回目光,提着装满食材的袋子,一步也未停留地转身离开。
有些事,做过一次,就够了。
回到家,刘牧换上拖鞋,把菜搁到厨房台面上,系上围裙,开始备菜,那个旧打火机被他放在调料架旁。
鲈鱼开膛去鳞,肚子里那层黑膜刮干净,像是在刮掉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林知音说过,这层膜去不干净,会有腥味。
刘牧看着自己映在刀身上的脸,心想,原来有些东西,就算刮得再干净,也还是会腥。
排骨先焯水,撇浮沫,捞出来控干。
西兰花掰成小朵泡盐水里,虫子泡出来才放心。
他干这些活儿很利索,刀工也好,鱼身上划的花刀深浅一致。
这不是天赋,是做了几千顿饭练出来的。
红烧排骨,林知音最爱吃的。
油锅烧热,冰糖下锅炒出焦色,排骨倒进去翻炒。
他面无表情地翻炒着,直到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糖色。
林知音曾说,这叫“美拉德反应”。
现在他觉得,这叫“粉饰太平”。
鲈鱼铺上姜丝葱段,上锅蒸。
火候八分钟,多一分钟肉就老了,这个时间他掐得很准。
蒜蓉西兰花是最简单的一道,但蒜末要用刀背拍碎,不能用蒜臼子捣,拍出来的蒜蓉口感不一样。
这也是林知音教他的,五年前。
那会儿他们刚结婚,林知音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指挥他切菜。
“蒜要拍,不要切。”
“火太大了,关小点。”
“你围裙系反了。”
然后两个人挤在灶台前笑了很久。
刘牧往锅里下蒜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也太久了。
清楚到他有时候分不清,久到他都到底是记忆还是自己编的。
紫菜蛋花汤最后做,蛋液沿着锅边慢慢淋,画圈,不能搅,让蛋花自己散开。
这个也是她教的。
她说,真正的爱,就像这蛋花,要温柔地淋下去,它才能开得漂亮。
刘牧看着锅里散开的金黄蛋花,眼神平静。
他现在知道了,再漂亮的蛋花,汤冷了,也就腥了。
......
六点四十。
四菜一汤全部出锅。
焦糖布丁摆在桌子正中间,两个,一人一个。
碗筷摆好,杯子里倒了温水,林知音不喝凉的,胃不好。
刘牧解下围裙,去卫生间洗了手,又换了件衣服。
因为林知音不喜欢他做晚饭身上有油烟味。
翻来翻去没什么好挑的,就那几件,最后拿了件灰色套头卫衣。
他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菜。
红烧排骨冒着热气,鲈鱼上淋了热油还在滋滋响,西兰花翠绿,紫菜蛋花汤的蛋花浮在面上,好看。
很像过日子的样子。
窗外天色从暗变黑,客厅的主灯开着,把屋里照得很亮。
七点。林知音平时都是七点准时到家。
七点十五。
七点半,菜已经凉了。
刘牧拿起手机,给林知音发了条信息。
“饭菜已经做好了,什么时候到家?”
发送。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
三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你先吃。”
陈牧盯着那行字沉默。
十一个字。
没有标点,没有语气词,没有抱歉,没有结婚纪念日快乐。
刘牧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忘了。
也可能没忘,只是不在乎了。
他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锁屏。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杯给林知音准备的温水,走到厨房,倒进了水槽。
接着,他回到餐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白酒。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
“林知音,结婚五周年。”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冷。
“我敬你。”
说完,一饮而尽。
然后他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自言自语道:“结婚纪念日这种东西,一个人记得,叫上坟。”
他开始吃饭。
一个人吃饭没什么讲究,不用考虑吃相,不用配合对方的节奏,夹一块排骨塞嘴里嚼就完了。
排骨咸甜适中,酱色漂亮。
五年前也是这道菜。
那时候他还不会做红烧排骨,林知音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手把手教他。
她把围裙系反了,带子绕到前面打了个蝴蝶结,他笑她,她拿锅铲敲他的手背:“笑什么笑!你来你来!”
他接过锅铲的时候手抖,差点把排骨翻到锅外面。
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老公你笨死了!”
笨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声音是甜的,整个厨房都是烟火气和笑声。
排骨糊了底,糖放多了齁嗓子。
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啃了个精光,连糊掉的锅巴都铲出来蘸醋吃了。
刘牧咽下嘴里的排骨。
喜欢的菜没变,坐在对面的人空了。
吃完,收拾。
这套流程他做过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都能完成。
剩菜放进保鲜盒,盖子扣紧,塞进冰箱。
焦糖布丁犹豫了一下,也放进去了。
布丁这东西隔夜就不好吃了,但他还是放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碗筷泡进水池,一个碗正面转三圈反面转三圈。
灶台擦了,桌面用抹布抿过两道。
最后一步。
关餐厅主灯,留玄关那盏瓦数最低的暖黄壁灯。
灯很小,只够照亮门口一小块地面。
但够了。
这是让晚归的人推开门不至于一脚踩进黑暗里。
留灯这个习惯,刘牧保持了五年。
从来没有忘过。
刘牧刚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
刘牧拿起来一看,是岳父林建国。
“小牧啊,今天你们结婚纪念日,知音回来了吗,没打扰到你们吧?”
“回了,我们刚吃完饭。”
“那就好那就好,做了什么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她爱吃的那几样。”
“好好好,小牧你费心了,知音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有数的。”刘牧没说话。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注意身体、别太累、有什么事跟爸说。
末了补了一句:“小牧,爸知道你受委屈了。”
刘牧突然感觉眼睛有些酸涩。
“没有,爸,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林建国可能是这个家里现在还唯一把他当人看的。
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那场火没白烧的。
十八年前。
竹园小区往东两公里,原来有一片钢厂的旧厂房,堆满了废弃的化工原料和木质包装箱。
那年夏天干得邪乎,连着四十多天没下一滴雨,地面上的柏油都晒化了。
起火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出头,天还亮着。
刘大山刚从钢厂下班,骑着二八大杠,路过旧厂房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喊救命。
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就冲了进去。
没犹豫,一秒都没有。
后来有人说刘大山傻,说他一个钢厂工人,又不是消防员,凭什么拿命往火里钻。
刘牧八岁那年在学校被同学问过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后来长大了才想明白,他爸就是那种人。
看到别人有难,脑子还没转过来,腿先迈出去了。
这种人活在世上不讨巧,但死了让人记一辈子。
厂房里面浓烟翻滚,火苗从窗户缝里往外蹿,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放鞭炮。
林建国当时带着老婆孩子在厂房里盘点库存,他那会儿还只是个小老板,厂房是租的,里面存了一批建材。
刘大山先把林知音的母亲背出来,又折回去把当时才七岁的林知音抱出来,脸被烟熏得漆黑,眉毛都烧卷了。
第三趟进去的时候,厂房的东墙已经开始往里塌了。
有人在外面喊,别进去了,等消防来。
刘大山没听。
他把林建国从地上拽起来,林建国被掉落的货架砸伤了腿,根本走不动,硬生生地背着他,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走到门口还剩三步。
就三步。
头顶的木质横梁烧断了,砸下来的时候带着火,呜呜地响。
刘大山没回头看。
他弓下腰,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把林建国从背上朝门外甩了出去。
林建国摔在门外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但人最起码是活的。
没了林建国,横梁落在刘大山的头上。
刘牧后来在消防队的记录里看到过现场描述,只有一行字:“救人者被落梁击中头部,全身大面积烧伤,经抢救无效死亡。”
全身大面积烧伤。
这句话刘牧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轻飘飘的,轻得配不上他爸最后那几分钟承受的痛苦。
等消防队赶到把刘大山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认不出来了。
最后是靠刘大山左手腕上那块电子表才确认的身份。
那块表是刘牧他妈结婚时送的,几十块钱的地摊货,但刘大山戴了好几年没摘过。
表带烧熔了,和手腕上的皮肉粘在了一起。
刘牧那年八岁。
他妈带他去殡仪馆认人,白布掀开的时候,他妈尖叫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八岁的刘牧没哭。
他站在那里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东西,说不出那是他爸。
因为不像。
他爸笑的时候露着牙花子,夏天喜欢光膀子在院子里躺摇椅,手掌粗糙但暖和,每次抱他都把他架在脖子上。
不是......白布下面的不是他爸。
他爸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