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牧站了很久,直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过来拉了他一下。
“小朋友,该走了。”
他没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金属打火机。
那打火机是他爸的,生锈了,外壳上有个划痕。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刘大山花三块钱买的。
那天早上出门前,刘大山在院子里抽烟,刘牧跑过来非要玩打火机,刘大山就塞给他了,说回来再还爸。
可是,他爸却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打火机在刘牧兜里揣了十八年,外壳磨得都包浆了。
他爸生前爱抽烟,红双喜,三块五一包。
干完活点一根,眯着眼吸。
刘牧那时候坐在他旁边,闻着二手烟味道觉得呛,拿小手去扇。
他爸就笑:“臭小子,长大了别学你爸抽烟,没出息。”
没出息。
可刘牧也抽烟了。
出殡那天,林建国拄着拐,腿上打着石膏,哭得说不出话。
他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响头,说了一句话:“大山,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这辈子我林家亏欠你的,我拿命还。”
他当时就和母亲给刘牧和林知音定了娃娃亲。
他对八岁的刘牧说:“叔叔欠你爸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
而刘牧也是那时第一次见到八岁的林知音,她给了他一块大白兔,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后来林建国的生意越做越大。
从建材老板做到了集团董事长。他没忘刘大山。
每年清明都去上坟,买最好的酒,烧最厚的纸。
刘牧十八岁那年,继父和母亲找上了林家,林建国也履行了约定。
“小牧,你爸走的时候我说过,一定把你当亲儿子,知音也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你要是愿意,这门亲事我做主。”
他问林建国:“知音愿意吗?”
林建国说:“我跟她说了,她说可以处处看。”
处处看。
刘牧现在才知道,“处处看”这三个字翻译过来是:“我爸的面子不好驳。”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建国对他好,他爸用命换来的这份恩情,他得接住。
婚是二十一岁结的。
林知音穿白色婚纱,确实漂亮。
刘牧穿了一身西装,也是很帅。
婚礼上林建国哭了。他
拉着刘牧的手哭了半个小时,说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大山兄弟,你放心,我闺女不会亏待你儿子的。”
当天晚上,林建国把刘牧拉到角落,塞给他一张银行卡:“小牧,密码是你爸的生日,里面的钱你留着用,别委屈自己。”
刘牧没要。
“爸,我能挣。”
他把卡推回去,那天笑得很开心。
开心到下巴都酸了。
他以为日子会好的。
他爸拿命换来的这桩婚姻,他得经营好。
他得对得起他爸,对得起林建国,对得起林知音。
所以他做饭,洗衣服,擦地板,修水管,给岳母端茶倒水,林知音让他在公司当保安队长,他当场答应。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刘牧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打火机掏出来。
转轮上的锯齿磨平了大半,但还能打着火。
“啪”一声,小小的火苗跳出来。
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爸。”
没人回应。
“你说,你那天要是没冲进去,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还是没人应。
而他也早就不指望有人应了。
火苗在指尖晃了两下,他合上盖子,火灭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爸,小牧想你了。”
客厅安安静静的。
玄关那盏暖黄的壁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门口,还是没有人推门进来。
陈牧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又关了。
不知道看什么,也没心思看。
九点半。
十点。
十点四十。
林知音还没回来。
刘牧没发消息。
发了也是“嗯”或者“知道了”,甚至是不回,区别不大。
他进了主卧。
他的床头柜里放着一个铁皮箱子,锁着的。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一个烧变了形的电子表,一张五岁时骑在父亲脖子上的照片,一本写满“我错了”的旧笔记本,还有一条没送出去的手编手链。
今天又多了一样,手机备忘录的截图,他刚才存的。
他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的相册,名字叫“遗忘”。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张截图。
今天,这个相册里又多了一张。
是他发给林知音的备忘录截图:六月十六日,结婚纪念日,后面跟着一颗红色的爱心。
这些照片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提醒自己,她忘了,而你记得。
而记得的那个人,永远是输家。
刘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整栋房子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关注笼子里一样。
凌晨一点零三分,
刘牧躺在床上,闭着眼。
呼吸平稳,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这时,门响了。
很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哒,咔哒。
林知音回来了。
刘牧没动。
他听见她换了拖鞋,走到厨房开了冰箱门,又关上。
然后是洗手间的水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吹风机响了一阵。
从头到尾,她没往客卧看一眼。
也没问今天为什么做这桌菜。
当然也没提结婚纪念日这四个字。
刘牧把打火机攥了一会儿,放回裤兜。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凌晨一点四十,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洗手间那边传过来的。
是手机的震动声,连着响了好几下。
然后是林知音的声音,她压低了声音,虽然隔着两扇门,但还是能听见个大概。
“嗯……没有,刚到家。”
“你也是,这么晚还不睡。”
“……没有啦,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林知音笑了一声。
那种笑,刘牧太熟了。
轻的、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结婚前三年,她也这么跟他打过电话。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了?
半年前?一年前?或是一年半?
他记不太清了。
他只知道,现在的林知音对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寡淡的。
“嗯”“好”“知道了”“今天加班。”。
那是她给他的全部。
可是她刚才对着电话那头的语气是什么?
是撒娇,对,就是撒娇。
那是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
她又多久没对他撒过娇了?
刘牧没动。
上一次听林知音用这种声音说话,是她刚完成一个大项目。
她的声音又哑又甜:“刘牧,我成了!你快给我煮碗面,加两个荷包蛋!”
那晚他煮了面,加了三个蛋。
“好啦学弟,挂了挂了,明天见。”
“……晚安。”
这时,卧室门推开。
林知音走进来的步子很轻,她大概以为他睡着了。
没开灯,摸黑脱了睡衣搭在椅背上,掀被子上床。
以前她会先看他一眼,然后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一拉,有时候还会把手搭在他身上。
现在没有了。
她背对着他躺下。
中间隔了三十公分。
那三十公分的距离,比三十公里还远。
刘牧睁开眼。
窗外是一颗杏树,枝繁叶茂。
自从季然出现后,他每天晚上都看着那颗杏树,看了两年。
刘牧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手攥着打火机。
金属壳子冰冰的,他攥了一会儿,开始转。
不出声地转。
打火轮一圈一圈地碾过他的拇指肚,涩,但他转习惯了,指腹上那块皮早就磨出了茧。
他想抽烟。
但林知音不让他抽。
准确来说,是以前不让,现在大概也懒得管了,但他还在守这个规矩。
就像他还在留玄关那盏灯。
就像他还在做四菜一汤。
打火机转了三十几圈,刘牧的手指停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个月,林知音加班的次数......他算了一下。
十五次。
可这个月二十二天,她就加班十五次。
周末两天她偶尔也加班。
他以前从不怀疑。
他老婆是江城十大青年企业家,忙,正常。
他一个保安,能理解这种生活节奏。
但这个频率已经超出了任何行业的正常加班范畴。
就算林知音真是什么工作狂,半年前,她加班最多一个月七八次,而且每次都会提前跟他报备,回来还会唠叨两句项目的事。
现在呢?
“加班”两个字越来越轻,跟他也越来越敷衍。
而那个叫季然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正好跟加班次数成正比。
巧。
太巧了。
打火机在手心里又转了一圈。
他没有翻身,没有叹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那么睁着眼,听着身边女人均匀的呼吸。
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
刘牧缓缓地翻过身。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无声地笑了。
爸,你用命换来的东西,好像……被别人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