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沈酌月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声音不大,指节叩在木门上,间隔很均匀。
她没睁眼。
“月月。”
陆衍琛的声音比白天更低更沉,带着一点沙哑。
沈酌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
“我知道你醒了。”门外的声音说。“你翻身的动静我听到了。”
沈酌月闭着眼没出声。
敲门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衣料摩擦门板的声响。
他靠在了她的门上。
“我想了一整晚。”他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木门传过来。“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了一遍。”
沈酌月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说你不姓陆,你说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你叫我陆先生。”他顿了一下。“十七年了,你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走廊里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沈酌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他的语气放得很低,带着陆衍琛这个人身上极其罕见的耐心。“你不说,我改不了。”
沈酌月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改?
上辈子他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的时候,有想过改吗?
他牵着宋清宁走进教堂的时候,有想过改吗?
她冻死在门外的那个晚上,他看了一眼转身关门的时候,有想过改吗?
“你回去睡觉。”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门外安静了一瞬。
“你肯跟我说话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松动。
“我叫你回去睡觉,不是跟你聊天。”
“我不困。”
“你明天八点有董事会。”
门外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沈酌月咬了一下嘴唇。
上辈子她把他的日程背得比自己的课表还熟。每天几点开会,几点见客户,几点能回家吃饭,她全记得。
“秦叔说的。”
“秦叔不会跟你提我的行程。”
“那就是我猜的。你回去。”
门外沉默了一阵。
她以为他要走了。
“月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是不是在怕我?”
沈酌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早上你缩在被子里的样子,你发抖。”他的语气变了,有一种很陌生的东西渗了进来。“我碰你的时候,你发抖了。”
沈酌月没有说话。
“我什么时候让你怕过?”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的嗡嗡声。
沈酌月张了张嘴,有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你让我怕过。
你让我怕到死过一次。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你想多了。我只是发烧,不舒服,想一个人待着。”
“你以前发烧的时候,恨不得我二十四小时守在你旁边。”
“那是以前。”
“以前怎么了?”
“以前我小。”沈酌月的声音很平。“现在我长大了,不需要人守着。”
门外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酌月以为他走了,她听到一声很轻的闷笑。
“长大了。”他重复这三个字,语调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行。你长大了。”
然后是衣料的窸窣声。
他没有站起来。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门板上。
沈酌月听出来了。
“你到底走不走?”
“你说了,我明天八点有董事会。六点半就得起。现在回去也睡不了几个小时了。”
“那你坐在走廊里算什么?”
“坐一会儿。”他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你睡你的。我不吵你。”
沈酌月翻了个身,背对着门的方向。
她睡不着。
他就在门外坐着,呼吸声隔着一扇门传过来,均匀的、平稳的,偶尔夹杂一两声极轻的咳嗽。
十二月的走廊,暖气虽然开着,后半夜还是凉。
她在黑暗里躺了二十分钟,终于还是撑不住了,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门前。
她没有开门。
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塞了一条毯子出去。
门外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那条毯子被轻轻拽了过去。
谁也没说话。
沈酌月蹲在门后面,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恨自己心软。
都死过一次了,还心软什么?
可她控制不住。
她能控制住不开门,能控制住不叫他“琛哥”,能控制住不在他面前掉眼泪。
但她控制不住在知道他冷的时候,塞一条毯子出去。
走廊那头,宋清宁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她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水。
半夜醒了口渴,本想去饮水机那边接水。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了走廊里的人。
陆衍琛靠在沈酌月的门板上坐着,长腿伸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松开了一些,嘴角的弧度看不清是不是在笑。
宋清宁站在门后面,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没有出去。
她轻手轻脚地退回房间,把门关上,手指按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来之前宋家人跟她说,陆家那个养女早晚要走,老爷子不会让外姓人留在陆家碍事。她只需要等。
可现在凌晨三点,陆衍琛坐在那个养女的门外,攥着她塞出来的毯子,像个被拦在家门外的人。
宋清宁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水面还在微微晃动。
她躺下来,拉上被子,面朝墙壁。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慢慢来。”
第二天清晨六点,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沈酌月的门口整整齐齐叠着一条浅灰色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