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话的是刘老四。
他夹着记工本走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却往刘青山身上扫。
“你,去挑土。”
刘青山愣了一下,心想这孙子昨晚挨了一巴掌,今天这是要报复,在想法子整他。
挑土?那可是壮劳力的活。
换作前几天,他这副身子还真扛不住。
可自从喝了那空间内的水,他自己知道,力气长了,身子骨也硬朗了些。
挑土,未必挑不动。
可凭什么?
刘老四不就是想看他出丑,想看他累趴下,想找机会再治他?
刘青山慢慢抬起头,看了刘老四一眼。
那眼神还是傻乎乎的,他得继续装傻才行。
他慢慢往工具棚那边走,走得很慢,一步三晃的。
走到棚子跟前,伸手去拿筐。手伸出去,筐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手抖了抖,又没拿稳,又掉地上。
旁边几个人看着,有人笑出声来。
“这山傻子,筐都拿不稳,还挑土?”
刘老四脸沉下来:“刘青山,你故意的吧?”
刘青山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是那种憨傻的表情,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没……没故意。”他说,声音慢吞吞的,还带着点喘。
“就是……没力气……”
正说着,陈素芬忽然从远处冲了过来。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几步走到刘青山跟前,把他往身后一拉。
“刘老四,你什么意思?”
刘老四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
陈素芬指着刘青山,声音又急又冲,一点都不像平时的软弱。
“他脑袋被打坏了,队里定的工分是一天三分,早晨一分,上午一分,下午一分。”
“你让他去挑土?壮劳力干一天的活是十二分,早晨两分分,上午五分,下午五分。”
“你给他三个工分,让他干十二分的活?”
旁边几个等着领工具的人都停下来了,往这边看。
陈素芬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可那眼睛里的光,一点不躲。
“刘老四,你看清楚,他瘦成什么样了?”
“昨天前还躺在茅棚里差点饿死!你今天让他干壮劳力的活,你是想累死他?”
刘老四被她当众这么顶撞,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狡辩道:“他可是快20来岁的大小伙了,本就该是壮劳力了。”
旁边周老倌这时候也凑过来了,“刘记工,素芬说的在理。”
“青山这孩子,工分定的是老弱病残中最低一档,就该干老弱病残的活。你让他去挑土,那你得给他记十二分?”
刘老四见还有人过来帮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的人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就是就是,哪有这么干的?”
“人家工分给得少,活倒要干得多,哪有这种道理?”
“刘记工,你这是存心跟一个傻子过不去?”
“算了算了,刘老四,你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让他捡石头去,别耽误工夫。”队长刘长贵在一旁发话。
“就是就是,让他挑土,回头土撒一路,还得人收拾。”
“他那样,挑一筐得歇三歇,今天的活还干不干了?”
“刘记工,你这是存心给大伙儿添乱吧?”
刘老四被说得脸上挂不住,一挥手:“行了行了,滚去捡石头。”
他狠狠瞪了刘青山一眼。
刘青山嘴角一挑,给了他一个冷笑。
这才跟着周老倌往一边走去。
走了几步,刘青山回头看了一眼。
刘老四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旁边几个人还在低声议论什么。
他收回目光,嘴角扯了扯,装傻这事,还挺有意思。
待到周边人少了些,周老倌拉着他的胳膊低声道:
“这孙子,他这是找你茬呢,想当年……唉!要是你爷爷还在……”
刘青山听到周老倌提起爷爷,鼻尖又是一酸。
周老倌自顾自念叨:“你爷爷刘木匠当年可是个好人呐,哪家的桌椅板凳家具啥的不是他帮着打的,从不收高价,只会少工钱……有些人呐,就是眼瞎……忘本……”
刘青山听着,手里捡石头的动作没停。
说到这捡石头,其实就是磨洋工。
这种活,干多干少一个样,反正就那几个工分。
周老倌领着刘青山在那儿,慢悠悠地捡着,捡一块再集中扔到一堆。
而那些壮劳力挑着土一趟趟跑,就要辛苦很多了,汗流浃背的。
记工员刘老四站在坝上,背着个手,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两笔。
他这活,最是轻松。
有时候男劳力和女劳力分在两个地方劳作,中间有段路程,他还可以在路上故意消磨时间,多休息一会儿。
早上劳作的时间一般是三个小时,从凌晨四五点摸黑出工到八点左右。
当然,这也不是固定的,具体要根据当天大队的任务安排。
太阳慢慢升起来,风还是冷的,可晒到太阳的地方暖和了些。
工地上,人来人往,挑土的挑土,挖土的挖土,捡石头的捡石头。
直到收工的哨子响起。
“收工!吃饭!”
人群像炸了窝一样,往村里跑。
真是出工一条龙,收工一窝蜂。
大家都是空腹下地干活,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
大队食堂后门外的墙根底下。
刘青山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蹲在地上。
碗里是南瓜粥,稀的,能照见人影。
几片野菜叶子漂在上头,黄不拉几的。
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让那点稀汤在嘴里多停一会儿。
食堂里头还在吵吵嚷嚷的,分完了饭的人陆续往外走。
刘青山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想惹人注意。
昨天刚跟刘老四干了一架,今天还是低调点好。
正喝着,忽然听见旁边有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食堂的厨子刘福生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个破簸箕,往角落里一倒。
倒完了转身回去,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刘青山瞥了一眼那堆垃圾,烂菜叶子,洗碗的泔水渣子,还有几根烧火剩下的柴棍。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垃圾堆里有个什么东西。
一粒圆溜溜的,混在烂叶子和泥巴里头,差点没看见。
刘青山愣了一下,端着碗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那些已经馊了的烂叶子。
是一粒苞谷籽。
干的,硬邦邦的,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躺了多久。
皮都皱了,颜色也发暗,可捏着还是实的。
刘青山把这粒苞谷籽攥在手心里,四下里看了看。
没人注意他,他又翻了翻那堆垃圾。
又找到两粒。
旁边忽然有人笑。
“快看快看,山傻子翻垃圾吃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