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查……查到了。”
下属连滚带爬地冲进驿馆的房间,声音带着恐惧。
张承一夜未眠,眼中有明显的血丝。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住下属的衣领。
“说!那个昭雪阁和沈昭昭,到底是什么东西!”
“回……回大人,”下属吓得话都说不清楚,“昭雪阁不是衙门,也不是帮派。它……它更像一个商会,一个所有商号都加入的商会。三年前,一个叫沈昭昭的女人凭空出现,用雷霆手段整合了江南所有生意,成立了昭雪阁。现在,在江南做生意,都得听她的。”
张承的手松开了,他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明白了。
他要对付的不是一群散乱的商人,而是一个已经统一的商业王国。那个叫沈昭昭的女人,就是这个王国的女王。
“她人呢?住在哪里?”张承问,声音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沉重。
“就在城里最高的昭雪阁顶楼。但……但据说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见人时总是戴着帷帽,隔着帘子。”下属补充道。
张承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砸门、抓人这些手段都没用了。对付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武力是最愚蠢的选择。
“备车,备厚礼。”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下属愣住了:“大人,我们去哪?”
“去昭雪阁。”张承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脸上恢复了钦差大臣的威严,“本官要亲自会一会这位江南的女王。”
昭雪阁坐落在金陵城最繁华的地段,它不是一座府邸,而是一栋高耸的阁楼。楼体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一把直插天空的剑。
张承的马车停在楼下,他抬头仰望,感觉自己很渺小。
没有通报,也没有阻拦。他走下马车,昭雪阁的大门就自己打开了。一个穿着青衣的侍女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承心里一沉。对方显然早就料到他会来。
他跟着侍女走进去。阁楼内部空旷得惊人,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几根支撑的柱子。光线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每走一步,他的脚步声都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回响,让他心烦意乱。
侍女没有带他上楼,而是把他引到了一楼大厅中央。那里用屏风隔出了一片空间,中间摆着一张矮几,两边放着蒲团。
一道珠帘从房梁上垂下,将空间一分为二。
他能看到珠帘后面,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正跪坐在那里,身形纤细。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帷帽,长长的流苏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钦差大人,请坐。”
女人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承压下心中的不快,走到珠帘前的蒲团上坐下。他挺直腰板,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你就是沈昭昭?”他开口,语气带着审问的味道。
“我是。”珠帘后的女人回答。
“沈阁主,本官奉陛下旨意,推行盐铁新政,事关国本。你们江南商号公然抗旨,集体歇业,是想造反吗?”张承直接把一顶大帽子扣了上去。
沈昭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大人可知,江南有多少人靠盐铁过活?”
张承愣了一下。他是户部侍郎,当然知道,但他没想到一个商贾女子会问他这个。
不等他回答,沈昭昭的声音就继续响起,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整个江南,有大小盐场三十七个,登记在册的盐商八百余家。从晒盐的盐工,到运盐的船夫,再到各地铺子里的伙计,直接靠盐吃饭的人,不下二十万。算上他们的家人,至少有百万人。”
“铁器行当,从矿山的矿工,到冶炼的铁匠,再到走街串巷修补锅碗瓢盆的手艺人,人数只多不少。这两项加起来,关系到江南近三百万人的生计。”
张承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这个数字很庞大,但从没有像这样精确地计算过。这些冰冷的数字从沈昭昭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圣旨上说,三日之内,尽数上缴。这意味着,这三百万人的饭碗,一夜之间就全被砸了。大人,一个没有饭吃的人,会做什么?”沈昭昭的声音依然平静。
张承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他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民变,暴乱。这个罪名,他担不起,新帝也担不起。
“这只是暂时的!朝廷收归官营后,自然会重新雇佣他们,秩序很快就能恢复!”他强行辩解。
“恢复?”沈昭昭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嘲讽,“大人,你以为官营就像开个铺子那么简单吗?盐从哪里来,运到哪里去,卖给谁,什么价钱。铁矿怎么开采,炼成什么品质,做成农具还是兵器。这里面的门道,比你写的奏折要复杂一百倍。朝廷派来的官吏,懂这些吗?”
“他们只需要几个月,就能把江南经营了两百年的盐铁生意彻底搞垮。到时候,国库没充盈,江南先乱了。这个后果,是陛下想要的吗?”
张承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的人,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他引以为傲的朝廷法度,在对方的商业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一直以为,是江南的商人在对抗他。现在他才明白,他是想用一道圣旨,去对抗江南几百万人的生存。
而沈昭昭,就是这几百万人生存秩序的守护者或者说掌控者。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承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知道,他输了。从他踏进这个阁楼的第一步起,他就输了。
“你……你想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充满了挫败。
“我不想怎么样。”沈昭昭说,“我只是一个商人,不想和朝廷作对。我也可以让大人不空手而归,能向陛下交差。”
张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此话当真?”
“自然。”沈昭昭说,“我可以让全城的盐行铁铺都开门,也可以‘说服’他们,交出一部分盐铁给大人。这样,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条件是什么?”张承紧张地问。他知道,对方绝不会这么好心。
“条件很简单。”沈昭昭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朝廷要盐铁,可以,拿钱来买。”
“买?”张承几乎要跳起来,“圣旨上写的是上缴!是征收!不是买!”
“大人,圣旨是写给顺民看的。对于一群快要饿死的人,圣旨和废纸没什么区别。”沈昭昭的话很直接,很残酷,“你要么带着一纸空文回去,要么带着盐铁回去。选哪个,你自己决定。”
张承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气得发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什么价钱?”他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为了安抚商户们的情绪,昭雪阁会以市价的三倍,从他们手里收购盐铁。”
张承的瞳孔猛地一缩。三倍!这已经是天价了!
“然后,”沈昭昭的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他的表情,“昭雪阁再以收购价的两倍,卖给大人你。”
“什么!”张承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珠帘后的身影怒吼,“六倍!你这是在抢劫!你这是在敲诈朝廷!”
“大人,我这是在给你一条活路。”沈昭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开出天价的人不是她,“你带来的银两,应该够买你计划中一成左右的盐铁。虽然少了点,但总比空手而归要好。你可以向陛下汇报,说江南盐铁价格高昂,朝廷财力不足,只能先收购一部分,后续再慢慢图之。这样,你既完成了任务,又保住了性命。”
张承站在那里,全身冰凉。
对方不仅算准了他的处境,连他回去以后该怎么写奏折都替他想好了。
这不是一场谈判。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他带来的银子,是新帝从紧张的国库里挤出来的,是为了显示皇权的雷霆手段。现在,这些银子却要以一个屈辱的价格,去换取一个虚假的面子。
他可以想象,当他把这份奏折和账本呈给萧城时,那位年轻的帝王会是何等愤怒。
但沈昭昭说得对,比起空手而归的办事不力,这确实是他唯一的活路。
“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沈昭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声催命符。
张承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蒲团上。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那道珠帘,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要把他,把整个朝廷都吞噬进去。
“我……我答应你。”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瞬间老了十岁。
珠帘后的女人,没有再说话。
青衣侍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张承身边,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承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跟着侍女,一步一步走出了昭雪阁。
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他知道,从今天起,江南的天,真的变了。
而他,只是这场变局中,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阁楼里,沈昭昭依旧静静地坐着。
直到张承的马车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帷帽下,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属于女子的柔情,只有化不开的仇恨。
“青竹。”她开口。
“阁主。”青竹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
“把我们囤积的最差的那批盐,和生了锈的铁,凑够数,卖给他。”
“是。”
“另外,把我们赚到的钱,拿出一半,以昭雪阁的名义,分发给金陵城里所有三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穷苦男人,就说……是朝廷的恩典。”
青竹愣住了,她不明白。
沈昭昭的嘴角,终于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
“我要让萧城知道,他的钱,是怎么花的。我还要让他知道,在江南,谁才能真正收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