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顾衍一步上前抢过脉案,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回头盯着赫连绮罗,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赫连绮罗猛地捂肚子,尖叫一声瘫软在地,裙下洇出一小滩水渍:
“侯爷!妾身肚子疼!”
“顾昭她为了脱罪,买通大夫害我!她想杀了您的孩子——”
老封君脸色铁青,一拍案:
“都给我住口!今日家法暂缓!此事不可外扬!”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衍一眼,咬牙:
“顾昭,你拿这份假脉案扰乱家祠,其心可诛。”
“三日内,你若拿不出别的东西,照样逐族!”
第二天,京城里已经有人在传,顾衍带回来的那位“怀了顾家血脉”的女人,月份可疑。
顾衍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
我去的时候,门虚掩着。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脉案,旁边是一碗凉透的茶。
我站在他面前:
他没抬头。我走进去,关上门。
“你出征北狄那年是景和三年九月。”
“赫连绮罗入京是当年腊月。”
“你和她相识,最早不会早于九月。”
“如今是景和六年四月,她说怀胎八月。”
“从九月到四月,七个月,她八月的身孕,怎么算出来的?”
顾衍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很慢。
“也许是婚前就……”
“婚前?”我看着他,“你出征前,她还在北狄。你人在北狄打仗,她怎么怀上你的孩子?”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血丝:“够了。”
我走近一步,狠狠瞪着他:
“大哥,我不信你分不清谁在骗你。”
“苏明鸢嫁进顾家六年,可曾对你说过一句假话?”
“她不能说话,可她把心都掏给这个家了。”
顾衍闭上眼。半晌,他沙哑开口:
“绮儿她……救过我的命。”
“北狄战场上,我受了重伤,是她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她知道你在哪儿受的伤?她知道北狄军阵的布防?”
他愣住。
我直接点破:
“你在北狄腹地受伤,一个北狄女子,恰好出现在战场中央,恰好救了你,又恰好跟着你回中原。大哥,你沙场半生,这种巧合你信吗?”
他猛地站起,椅子向后翻倒:
“你住口!”
赫连绮罗披散着头发冲进来,扑到顾衍脚下,抱住他的腿:
“侯爷!妾身知道您疑心,妾身这就以死明志!”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对准自己喉咙。
顾衍一把夺下,把她抱进怀里:“绮儿!你做什么!”
赫连绮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妾身腹中骨肉,是侯爷的亲骨肉啊。”
“顾昭她买通大夫,做假脉案,就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好给她大嫂脱罪。”
“侯爷若不信,妾身现在就去撞柱,让您看看肚子里到底是真是假……”
她作势要挣开,顾衍死死抱住她,抬头看我,目光冰冷:
“顾昭,你闹够了。”
“大哥——”
他把赫连绮罗扶到椅子上坐下,替她擦泪:
“我不想听。”
“绮儿别怕,我不会让人害你。”
赫连绮罗蜷在他怀里,从睫毛缝隙里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火苗,灭了。
他转头看我,声音冷到底:
“顾昭,你假造脉案、扰乱家祠、构陷绮儿。从今日起,逐出侯府。”
“兵符即日交出,苏明鸢的案子,交给三司,你再敢插手,我以窝藏罪论处。”
“你要逐我出族?”
“你自找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门外亲兵拦住我,顾衍在后面说:
“让她走。东西都不许带,兵符留下。”
我从颈间扯下挂兵符的绳子。
我站在门槛上,背对着他,
“大哥,苏明鸢嫁进顾家那年,你答应过她,一世不负她。”
“这话,我替你记着。”
当夜,我出了京城西门。
旧部已经在西城外三里坡备好了落脚点。
我独自坐在火堆边,看着京城方向的灯火。
身后传来马蹄声,旧部骑着马急匆匆地喊:
“小将军,我们在西城门外捡到这人,说是侯府逃出来的丫鬟,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那丫鬟滚下马,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我拆开,里面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字。
“昭昭,别回来。赫连绮罗要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