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7章这首琴曲,弹得全是密码
琴社一楼的大堂铺着厚厚的深色羊毛织毯,踩在上面悄无声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降真香与雨水混合的清苦气味。正厅正中悬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水墨残荷图,墨色干枯苍凉,几张黄花梨木案几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已有两三位身着长衫马褂的文人雅士正低头品茗听琴,茶烟袅袅,极尽雅致。
一名身穿月白对襟小褂的年轻茶童迎上前来,双手作揖:“两位先生也是来听千代姑娘抚琴的?楼上雅间满了,一楼临湖的散座还有两个空位,视野极开阔。”
“临湖散座正好,借着湖景听曲,格外清净。”郑耀先摘下金丝眼镜,用丝绢轻轻擦拭,语气从容平和,透着一股江南大户人家的儒雅风度。
宋孝安从袖中摸出一块雪亮的袁大头银元,轻轻放在茶童的黑漆木盘里:“上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雨前龙井,再添两样刚出炉的桂花定胜糕与椒盐白果。”
“得勒,先生您靠窗请!”茶童接过沉甸甸的银元,眉开眼笑,麻利地引着二人来到临湖的长案前。
窗外就是烟波浩渺的莫愁湖,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湖畔的枯荷与青石台阶,发出细密清脆的沙沙声。
二楼的琴声在这一刻愈发清亮。曲风已然从刚才的《平沙落雁》转为了激昂跌宕的《阳关三叠》,指法繁复急促,琴弦震颤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金戈铁马之气,音律层层叠叠,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整座小楼上空。
宋孝安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借着茶碗的遮掩,右手从呢大褂袖口里摸出一截短短的中华铅笔,在随身携带的白纸折扇背面飞快地勾画起来。
他的笔尖极快,运笔如飞,每当楼上的琴音出现一次特殊的重音滑挑或顿挫,他就在扇面的折痕处记下一个微小的符号。
“散起二分,九徽挑四弦,这是工尺谱里的尺字门。”
宋孝安双目微垂,嘴唇几乎不动,声音通过喉音压得极低:“耀先兄,你看这三段。第一段对应的是主频段七点五兆赫,第二段对应的是跳频间隔十二秒,第三段是主台呼叫代号金陵一号。”
郑耀先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的椒盐白果,一边不动声色地借着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光,观察着整座琴社的内部构造与人员流动。
一楼大堂通往二楼的木梯口处,分立着两名身材魁梧、身穿黑色绸缎对襟褂的护院汉子。那两人虽然低着头装作垂手侍立,但虎口处满是厚实粗糙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持武士刀柄留下的痕迹;两人脚跟站立时微微内扣,重心下沉,分明是常年修习日本古流剑道与近身擒拿的特高课浪人死士。
而在柜台后方,算盘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丝绸订货流水账,账册边缘被翻得起毛卷边,显然每日都有大批进出货物的密件通过茶童和琴师的双手悄然转接。
“这女琴师公开化名小林千代,平日里对外人自称小林姑娘,公开身份是日本留学生,受聘在金陵女子大学教习东洋乐理。”郑耀先声音冷冽如冰,“但她刚才接下公文筒时的眼神,沉稳狠辣,那是双手沾过鲜血的特工才有的眼神。”
宋孝安停下手里的铅笔,眼中露出极为凝重的神色:“减字谱的后半段破译出来了。那是上海日本陆军特高课机关部发来的特级指令。指令要求南京潜伏网在三天之内,将长江江防布防图与一份国民**高层涉案人员名单原件,通过下关军用煤炭码头转移出境,转交停泊在长江口的大阪商船会社货轮。”
“下关煤炭码头......”郑耀先冷笑了一声,“果然跟得月茶楼连成了同一条暗线。”
就在此时,琴社外面的水上长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皮靴踩水声!
紧接着,沉重密集的砸门声骤然打破了琴社内幽雅宁静的气氛。
两扇雕花楠木大门被粗暴地一把推开,七八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宪兵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大堂内的所有茶客。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军官,穿着一身笔挺的警备司令部中校军服,领章上挂着两颗金星,腰里挎着一把美制转轮手枪,神情骄横跋扈,正是南京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副处长周福海。
“警备司令部奉命公干!所有人双手抱头,坐在原地不许动!”
周福海身后的宪兵副官扯着嗓子厉声大喊,两名宪兵迅速冲上前去,横枪将通往二楼的木梯口彻底封死。
大堂里的文人茶客吓得脸色煞白,茶杯瓷碗打翻在地,纷纷抱头缩在桌角瑟瑟发抖。
二楼的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小楼陷入了一片诡异冰冷的死寂之中。
郑耀先坐在窗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福海大步走到大堂中央,三角眼闪烁着狡黠凶狠的光芒,目光飞快地在大堂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特定的信号。
“周副处长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平静低沉的声音在大堂角落里突兀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福海眉头猛地一皱,眼中凶光毕露,顺着声音霍然转过头来:“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老子面前阴阳怪气......”
话说到一半,周福海看清了坐在窗边靠椅上的年轻男人。
郑耀先放下茶杯,从怀中摸出一包白锡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咔哒一声划燃火柴。
蓝色的火苗映照着郑耀先那张冷峻如雕塑般的面容。火光跳动间,他随手将那本鲜红的特务处少校调查证件轻轻拍在茶案正中央。
周福海看清了证件上那枚极为刺目的军事委员会特务处鲜红钢印,眼神不由自主地微微放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收敛了大半。
特务处!而且是刚在鸡鹅巷挂牌的行动一组少校组长!
昨晚特务处端掉太平南路祥泰洋行、生擒日本特高课潜伏头目的大案,已经在南京军政高层内部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戴笠身边新出了一个心狠手辣、枪法通神的年轻少校,正是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郑耀先!
周福海干笑了一声,抬手示意身后的宪兵把步枪枪口放低:“原来是特务处的郑组长。真是巧得很,郑组长也有这份闲情雅致,大白天的来莫愁湖品茶听琴?”
“特务处查办通敌卖国大案,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公干现场。”
郑耀先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目光如鹰隼般直刺周福海的眼底:“倒是周副处长,警备司令部的稽查范围在城北军营和江防大桥哨卡,什么时候稽查处的宪兵,管到莫愁湖风景区的茶楼里来了?莫非这琴社里,藏着什么让周副处长坐立不安的东西?”
周福海脸色微微一变,额角渗出一滴细汗,随即干咳了一声掩饰内心的慌乱:
“郑组长说笑了。据警备司令部刚才接到的紧急线报,昨夜有两名陆军步兵师的逃兵携带制式枪械潜入了莫愁湖一带。兄弟我也是奉卫戍司令部的严令,带队全城搜捕,唯恐这帮亡命徒惊扰了城内的文人雅士和外国侨民。”
“逃兵?”
郑耀先冷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周福海面前。
郑耀先身材高大挺拔,身上带着一股刚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浓烈杀气,周福海被这股气势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手心里满是冷汗。
“周副处长抓逃兵的动静可真不小。”
郑耀先伸手替周福海正了正军服领章上的校官标志,手指冰凉坚硬,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对方的心窝:
“不过我得好心提醒周副处长一句,莫愁湖这池水深得很,水底下全是要命的暗桩和水草。水性不好的人要是硬往里跳,很容易连骨头渣子都浮不上来。”
周福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强撑着干笑道:“多谢郑组长提醒。既然特务处的弟兄在这儿办案,那兄弟我就不便过多打扰了。收队!”
周福海一挥手,带着宪兵匆匆忙忙地退出了琴社大门。
在周福海转身踏出大门的刹那,郑耀先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周福海垂在军裤侧面的右手,背着众人做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裤缝线上迅速敲击了三下。
二楼临湖的竹帘缝隙后,素白旗袍的女琴师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拉下了整面竹帘。
“耀先兄,周福海是来给琴社报信的。”
宋孝安走到郑耀先身旁,低声道:“特务处昨晚抓了藤野,赤鸠必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周福海带宪兵封锁大堂,就是为了制造混乱,给楼上的千代争取销毁电台和撤离的时间。”
“他们跑不了。”
郑耀先掐灭烟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三宝他们已经在后门水道布下了暗哨。走,咱们先撤出去,给他们留出动手的空间。”
两人结了茶钱,并肩走出了松风琴社的大门。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穿过琴社外围幽暗狭窄的长巷,郑耀先和宋孝安朝着外面的大街走去。
就在两人刚刚走出巷口、踏上通往莫愁湖公园石桥的瞬间。
斜对面两百米外,那座废弃已久的钟楼钟阁窗口处,一道冰冷刺骨的金属反光在阴沉的雨幕中悄然一闪!
那是一支加装了德国蔡司高倍瞄准镜的毛瑟九八式狙击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在雨丝中缓缓移动,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郑耀先的后心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