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将账页重新铺平,一笔一笔核算。
怕再看漏,便拿纸盖住下面的行。
伙计送来几张货单,我也一并对过。
最后,那三匹布终于找到了。
不是卖掉,也不是借走。
是上个月退回的瑕疵货,没记进总账。
我将两处错误一起递过去。
顾掌柜对了许久,又让伙计去库里查。
等人回来,她才点了头。
“明日还这个时辰来。”
我愣了片刻,才听懂她的意思。
“您肯留我?”
“账会错,人得知道改。”
她取出几枚铜钱,推到我面前。
“今日的工钱,拿稳了。”
我伸手去接,掌心却有些发抖。
那几枚铜钱不重,我捧着走了很久。
街边有卖馄饨的,热气扑到脸上。
我站在摊前,问了一次价钱,又数了一遍铜钱。
摊主以为我嫌贵,说可以少盛几个。
“不必少盛,给我一碗热的。”
我坐在长凳上,将碗往身前拉近。
第一口没尝出味道,第二口才觉得鲜。
原来好好做一日事,真能换来一顿饭。
不必谢恩,也不必猜谁高不高兴。
月底,顾掌柜要去邻镇盘账,叫我一同去。
同行的还有陆衡,是铺里的年轻账房。
他话不多,算账却快。
我有看不懂的地方,他便在旁边另列一行。
从不凑过来,也不碰我的东西。
出门那天,他将车厢里的一只木箱搬开。
“这边能坐稳些,路上颠。”
我道了谢,抱着账本坐下。
顾掌柜在前车同人谈货,我与陆衡坐后车。
走到镇口时,前面突然挤满了人。
唢呐声响起来,一顶花轿缓缓过街。
车夫笑着说,今日赶上喜事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猛地滑落。
红绸从车窗外掠过去。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大婚。
也是这样的人声,也是这样一条红绸。
父亲替我整好衣领,母亲站在旁边抹泪。
我还没拜完堂,外面便跪倒了一片人。
程栩川踏进门时,谁都不敢拦。
他走到我面前,强行将我掳走……
记忆纷至,我抓住车窗,怎么也喘不过气。
陆衡捡起账本,抬头便看见我。
他没有来拉,只转身叫车夫。
“先往旁边停,不走这条街。”
说完,他将车帘放下,自己坐到车辕外面。
唢呐声远了,我仍止不住地发抖。
过了一会儿,帘外传来他的声音。
“前面是茶棚,要不要下来坐坐?”
我想说不用,一开口却带了哭腔。
他没有再问,叫车夫停好。
茶棚里没什么人。
陆衡替我挑了背街的位置,便去了另一张桌。
一碗温水放到我面前。
我捧了很久,才慢慢喝下去。
他始终没有问我为什么害怕。
等我能站起来,他才收好账本。
“今日若不舒服,我去同掌柜说。”
我摇了摇头。
“已经耽误了路,不能再耽误正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劝。
“那便慢些走,账也不急着算。”
到了邻镇,顾掌柜听说绕了路。
她先问我是不是晕车,又骂车夫赶得太快。
陆衡只说路挤,没有提我哭过。
我站在柜台边,心里慢慢松下来。
午后盘货,有人拿旧价混进新单。
我核了两遍,将单子退回去。
对方嫌我多事,越说越大声。
我下意识往后退,陆衡却只将原账推到我面前。
“你核过的,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