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放学回家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商晏清一路都在低头红着眼眶,眼角带着屈辱的水光。
一进家门,他就坐到父亲唐崇渊身边,声音压抑不住地哽咽:
“爸!我不活了!哥哥今天在全校师生面前说我是花钱买名额的蠢货,现在学校论坛上全都在骂我,让我以后怎么去上学啊!”
唐崇渊心疼得直掉眼泪,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半点为我拿到剑桥录取而高兴的意思,反而充满了责备:
“商砚尘,你拿到录取通知书是好事,可你为什么要踩着晏清的脸往上爬?当着全校人的面拆自己亲弟弟的台,你的教养呢?”
母亲商雁秋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沉声道:
“砚尘,剑桥的预录取名额只有这一个。你刚从乡下来,就算去了英国,人生地不熟的也适应不了。晏清从小接受精英教育,这个名额对他未来的社交圈更重要。”
大姐商芷兰直接从我书包里抽出了那封推荐信,语气理所当然:
“明天我跟史密斯教授吃个饭,以商氏集团的名义给剑桥捐赠五百万英镑,告诉她今天上台答题的人名字报错了,把推荐信上的名字改成商晏清。”
二姐商曼辞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
“至于你,既然脑子这么好用,留在国内帮晏清写写大学论文也不错,反正你在村里待惯了,出不出国对你来说没区别,别浪费了家里的资源。”
我看着他们。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母和亲姐姐。
我用无数个日夜的血汗换来的尊严,在她们眼里,只是可以随时剥夺、用来讨好假少爷的战利品。
“推荐信上有史密斯教授现场采集的我的指纹和笔迹备案,改不了名字。”
我冷静地开口,打碎了她们的幻想。
商芷兰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商晏清突然擦干眼泪,拉了拉唐崇渊的衣袖,善解人意地说:
“爸,大姐,你们别逼哥哥了,那是哥哥凭本事考来的,我不要。反正后天就是京圈沈老爷子的七十岁寿宴,沈家正在为沈家千金挑选联姻对象,我只要在寿宴上弹一首古筝,讨得沈老爷子欢心,留在国内与沈家联姻也一样可以帮衬家里。”
听到“沈家”两个字,商雁秋和唐崇渊的眼睛顿时亮了。
唐崇渊拍了拍胸口,立刻换了一副慈父的面孔看着我:
“还是晏清懂事,一心为家里着想。砚尘,既然剑桥的名额你拿着了,那后天沈老爷子的寿宴,你就作为晏清的书童陪他一起去,在旁边帮他调调琴弦、端端茶水,衬托一下晏清的温文尔雅,这也算是你对弟弟的补偿了,你不反对吧?”
我看着商晏清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他很清楚,沈老爷子是出了名的传统严苛,最看重世家子弟的琴棋书画,而古筝这种烧钱的高雅艺术,是我这种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村男孩绝对不可能接触到的盲区。
他要在京圈最顶级的权贵面前,把我当成一块垫脚石,彻底洗刷今天在学校丢掉的脸面。
“好,我去。”
我没有拒绝,转身回到了三楼的客房。
关上门,我摊开自己的双手。
我的十根手指指腹上,都有一层厚得发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拨弄铁丝留下的痕迹。
十二岁那年,我去镇上的文化馆送山货,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城里孩子在弹古筝。
看门的大妈见我盯着看,笑着轰我走,说那是十根手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才玩的玩意儿,我这种刨土的爪子碰一下,就得赔人家一年的工钱。
回到村里后,我找木匠讨了一块废弃的桐木板,去铁匠铺买了二十一根粗细不一的废钢丝,自己用钳子生生拧在木板上。
没有琴谱,我就每天趴在村委会的广播喇叭下面,听着戏曲频道里的古筝伴奏,一遍遍在钢丝上盲弹。
钢丝极硬,弹一下就割破一层皮,鲜血把桐木板染成了暗红色,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是把整本《战台风》和《广陵散》练成了闭着眼都能弹出的肌肉记忆。
周三晚上,沈家庄园灯火通明。
商晏清穿着一身定制的纯白西服,像只骄傲的白天鹅走在前面,而我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衬衫黑裤子,替他背着沉重的紫檀木古筝盒跟在后面。
商曼辞走在旁边,压低声音提醒我:
“商砚尘,进了沈家的门,把你那张爱显摆的嘴闭紧点。这里不是学校,没人看你做数学题,你要是敢抢晏清的风头,我让你连剑桥都去不成。”
宴会厅正中央,满头银发的沈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周围坐满了京圈的豪门家主。
母亲商雁秋满脸堆笑地走上前:
“沈老爷子,犬子晏清特意为您准备了一首古筝曲《高山流水》,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商晏清优雅地鞠了个躬,转头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
“哥哥,快把琴架好,调音的时候手轻一点,这可是唐代传下来的九霄环佩筝,弄断一根弦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的贵妇家主们听到这话,纷纷投来看戏的目光。
我默默打开琴盒,将古筝架好,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不对。
这架古筝的第七弦和第十二弦,内芯已经被人为用刀片割断了一半,只要稍微用力弹奏,就会当场崩断。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商晏清嘴角那抹阴狠的冷笑。
下一秒,商晏清假装去拿义甲,突然嘶了一声捂住右手手腕,疼得额头冒出冷汗:
“爸!我的手腕......刚才下车帮哥哥提琴盒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现在肿得根本使不上劲,这可怎么办啊!”
唐崇渊立刻慌了神,当众抓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古筝前推:
“商砚尘!都怪你连个琴盒都拿不稳,害得晏清扭伤了手!沈老爷子都等着听曲子呢,你现在立刻坐上去弹,要是弹不出来扫了老爷子的兴,你就自己跪在这儿给老爷子磕头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