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周日晚上七点，厨房里飘出一股水煮挂面的寡淡气味。锅里的水翻滚着，
连一滴香油都没舍得滴。我手里握着竹筷子，把最后两根发蔫的青菜挑进青花瓷碗里。
客厅的门咔哒一声开了。苏蔓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进屋，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
整个人瘫软在靠垫上。她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疲惫：陈戈，今天吃什么？
加了一天班，胃里直抽抽。我端着海碗走出去，稳稳放在玻璃茶几上。清汤挂面。
碗里清澈见底，除了几根面条和两片绿叶，连个鸡蛋黄都看不见。
苏蔓的眉毛当场拧成一个结。她盯着那碗面，又抬头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
周一吃清汤面，周二吃阳春面，周三挂面拌酱油，周四面汤泡饭，周五挂面，周六还是挂面。
她啪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玻璃震得嗡嗡响。陈戈，你什么意思？我月薪两万，
每天在公司累死累活，回家就配吃这个？你连买二两五花肉的钱都舍不得掏？
你故意恶心我呢？我解下围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我把收据摊平，推到她眼皮底下。苏总，咱们讲道理。这个月一号，你微信给我转账一百块，
备注是本月伙食专项资金。三十天，一百块，折合每天三块三毛三。楼下挂面一块八一包，
特价小白菜一块钱一把，盐和自来水算五毛。我已经连着七天没舍得放酱油了。
你要是想吃肉，咱们只能去菜市场买肉贩子剔骨头剩下的碎肉末，还得跟流浪猫抢。
苏蔓整个人僵在当场，眼睛瞪得滚圆。你说多少？一百块？她冷笑一声，
抓起沙发上的手机：陈戈，你装什么清高？我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转账！
哪个月少过你？她划开屏幕，点进银行软件，直接把屏幕怼到我鼻尖上。睁大你的眼看清楚！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笔跨行转账记录。转账金额：一万五千元整。交易状态：交易成功。
转入账户姓名：陈戈。转出时间：本月一号上午九点零三分。我眨了眨眼，把手机拿过来，
前前后后看了三遍。卡号后四位，六六零八。确实是我的建设银行卡。
名字也确实是陈戈两个字。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台屏幕碎了三道缝的旧手机，
打开同样的银行软件。屏幕中央赫然躺着一个大写的数字：账户可用余额，三十八块四毛二。
苏蔓的视线在我的碎屏手机和她的最新款旗舰机之间来回扫视。空气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挂面的热气彻底散了。我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她：苏总，你确定这笔钱转进了我的卡，
而不是转进了平行宇宙？苏蔓脸色变了，抓过我的手机一顿狂翻：不可能！
银行提示转账成功，这笔钱去哪了？三十八块四毛二？我每个月给你转一万五，
足足转了两年！三十六万！陈戈，你把钱弄哪去了？你在外面养人了？我听着这荒唐的质问，
气得胃部一阵抽搐。我要是有三十六万，至于穿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拖鞋，
连后脚跟磨破了都舍不得扔？我指着碗里的冷面：苏总，现在的问题不是我养了谁。
而是这笔钱从你手机出来，路过我的卡，然后凭空蒸发了。而我，替这个偷钱的贼，
背了整整两年的黑锅，吃了整整两年的挂面。【第二章】周一早上八点半，
建设银行营业厅大门刚开。我和苏蔓并排坐在VIP窗口前。苏蔓穿着黑色西装，
踩着高跟鞋，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浑身往外冒寒气。
柜台后面的业务经理小姑娘笑得很甜：陈先生，苏女士，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查流水。两年的流水，打印出来，每一笔进出账都要清清楚楚。
柜台小姑娘动作很快，伴随着针式打印机咔哒咔哒的声音，一叠长长的流水单被吐了出来。
小姑娘双手把单子递出来，表情有些古怪。苏蔓一把抢过去，直接翻到第一页。
她的手指沿着表格迅速往下滑动，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泛出铁青。每个月一号，
确实有一笔一万五千元的进账。备注是工资上交。然而，在这笔钱进入账户后的三分钟内，
就会有一笔完全相同的金额被转出。转出途径不是网银，不是ATM机取款。
而是一个名为极速生活通的第三方免密自动扣款协议。
收款方全称是：海城凯达商贸有限公司。我盯着那个商贸公司的名字，
脑子里的神经突突直跳。苏蔓的手指死死扣住流水单的边缘，
指甲几乎把纸面掐破：海城凯达？这是个什么皮包公司？为什么能直接从你的卡里免密扣款？
我转头看着业务经理：这笔扣款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柜员敲了几下键盘，
调出档案：两年前的五月十二号下午三点，通过手机NFC和短信验证码绑定的。
签约绑定的手机型号，是一台老款的银色华为。我听到那个手机型号，当场愣住了。
两年前的五月，我刚换了新手机。那台用了三年的银色旧手机，被苏蔓的表弟周凯借走了。
当时周凯刚大专毕业，说手机坏了没钱买，找我借旧手机撑一阵子。他说借一个月就还。
结果这一借，直接借了两年。每次家庭聚会提起这事，他妈，也就是苏蔓的亲姑妈周翠花，
总会扯着大嗓门打圆场：哎呀，陈戈一个当姐夫的，怎么跟小孩子斤斤计较？
一部旧手机值几个钱？送给弟弟用怎么了？你现在吃我侄女的、住我侄女的，
别这么小肚鸡肠！当时为了家庭和睦，我忍了。合着我不是送了他一部旧手机。
我是送了他一台行走的提款机！苏蔓也想起来了。她猛地转过头看我，嘴唇颤动，
眼神里闪过慌乱：周凯？不可能，凯凯怎么会干这种事？他平时虽然游手好闲，
但胆子小得很，怎么敢偷转你卡里的钱？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我看着她这副极力替娘家人辩解的样子，喉咙发紧。误会？我冷笑一声，当着柜员的面，
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乱七八糟的重金属音乐，
还有男人划拳的吵闹声。周凯懒洋洋的声音混着酒气传出来：喂？姐夫？大清早打电话干嘛？
我正跟朋友在三亚度假呢，没事别烦我。我握紧手机，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周凯，
凯达商贸是你开的公司吧？电话那头的音乐声突然停了。周凯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说话也结巴起来：什……什么凯达商贸？姐夫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哪有钱开公司……我打断他：两年前借给你的那台银色华为，你现在用着还顺手吗？
免密支付每个月一万五，扣得很准时啊。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过了足足五秒钟，
周凯突然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陈戈！你少血口喷人！不就是用了你一部破手机吗？
你至于查我的账？我告诉你，那钱是我姐给我的创业启动金！我姐乐意养我，关你屁事！
你一个吃软饭的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管我？啪的一声。电话被直接掐断了。
营业厅里落针可闻。柜台小姑娘低着头假装看电脑，耳根子都竖直了。苏蔓站在原地，
手里的流水单飘落下来，散在光亮的地砖上。【第三章】还没等苏蔓缓过神来，
家族微信群突然炸了。群名很温馨，叫作相亲相爱一家人。
平时这个群里除了老丈人转发的养生文章，就是姑妈周翠花炫耀她儿子的高光时刻。此刻，
群里弹出一条视频。视频里，周凯戴着墨镜，坐在一辆敞篷宝马里，
手腕上晃悠着一块亮闪闪的金表。背景是三亚亚龙湾的海景酒店。
接着是周翠花发的一连串六十秒语音。我点开第一条，
周翠花尖锐的大嗓门立刻回荡在空气里：哎哟，大家看看，我家凯凯多有出息！
在三亚谈几百万的大项目，开的都是大老板的跑车！不像某些人，窝囊废一个，
整天在家数着几毛钱买菜！紧接着是第二条语音：陈戈，刚才凯凯给我打电话，
说你一大早发神经质问他？你算个什么东西啊？我侄女一个月赚两万，
养你这个废物点心就算了，你还敢查我儿子的账？周家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你倒好，
反咬一口！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家呆，赶紧滚蛋！群里没人说话。
老丈人和丈母娘保持着一贯的和稀泥作风，装死不吭声。苏蔓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抓着手机的手关节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在群里打字：姑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凯凯拿了陈戈卡里的钱……还没发出去，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苏蔓抬头看我，
眼里带着恳求：陈戈，这事肯定是周凯不懂事，私自扣了钱。你别在群里闹，给我留点面子。
等他从三亚回来，我让他把钱退给你，行不行？我看着她，只觉得嘴里发苦。退给我？
三十六万，他拿去花天酒地了两年，在三亚住海景房开跑车。而我在家就着自来水吃挂面，
裤衩烂了自己缝。现在你跟我说，等他回来退给我，还要给你留面子？你的面子是面子，
我这七百多天的清汤面，算什么？算我肠胃排毒？我没理会苏蔓的阻拦，掏出自己的破手机，
打开相册。我找出昨晚那碗清汤挂面的照片，直接发到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随后，
我附上了一张银行流水单的特写照片。
上面清楚记录着海城凯达商贸每月一号扣款一万五千元，足足扣了二十四个月。
我敲下一行字，发了出去：姑妈，恭喜表弟喜提三亚大项目。原来表弟的启动资金，
是我每天三块三毛三的面条钱省出来的。三十六万伙食费，换表弟两只手腕带金表，
这笔买卖划算。今天开始，我不吃了。我祝表弟在三亚天天吃得起海鲜，千万别噎着。
发完这条消息，我顺手在银行柜台办了两件事。第一，把那张建设银行卡挂失注销。第二，
向柜台申请，对海城凯达商贸有限公司发起恶意盗刷和异常扣款申诉，
直接冻结关联商户的结算通道。业务经理小姑娘眼神放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陈先生，
已为您提交争议交易冻结申请。对方商户的资金池已被临时限制进出，
预计二十四小时内生效。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晃得人眼生疼。苏蔓跟在我身后，
踩着高跟鞋小跑：陈戈！你疯了？你把流水发群里，让我爸妈怎么看我？让我姑妈怎么做人？
你直接冻结商户，周凯在三亚要是没钱结账被扣下怎么办？我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苏蔓猝不及防，差点撞在我胸口上。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温度：他被扣下，
关我屁事？他没钱结账，可以去三亚后厨刷盘子。正好体验一下，
我这两年在家里刷锅洗碗的心情。【第四章】我没回苏蔓那个高档公寓，
而是打车去了城郊的一家汽车改装厂。厂房里到处都是机油味，气泵滋滋作响。
一个满身油污的高大汉子正从一辆皮卡底盘下钻出来，手里拎着扳手。这人叫刘强，
我大学四年的铁哥们，退伍后开了这家改装厂，人糙嘴毒，但在黑白两道路子都野。
见我站在门口，刘强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扔，抓起脏毛巾擦了把脸：稀客啊，陈大厨。
今天怎么没在家伺候你那位金领娇妻，有空跑我这荒郊野岭来吸废气？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白沙，抽出一根扔给他。刘强接过烟，低头一看牌子，
眼皮跳了两下：混得这么惨？你老婆不是月薪两万吗？
怎么给你抽这种能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劣质草料？我拉过一把塑料折叠椅坐下，
点着烟深吸了一口：我老婆月薪两万，每月按时给我转一万五伙食费。刘强愣了一下，
嗤笑出声：那你不成地主老财了？找我借钱来了？我吐出一口青烟，苦笑：钱转了，
但我一毛没见着。全进了她表弟的腰包。我吃了两年挂面，瘦了十五斤。
刘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把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眼神沉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周凯拿旧手机绑定免密协议、两年卷走三十六万、周翠花在群里放屁的事，
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听完最后一句，刘强手里的烟头直接被他捏得粉碎。
他把烟蒂狠狠啐在地上，破口大骂：周家这群杂种，真当你是面团捏的？
当年你为了给苏蔓凑创业资金，把自己的专利低价卖了，甘心退居二线当全职煮夫。
他们倒好，真把你当成靠女人养的废物了？三十六万！这是盗窃！数额特别巨大！
够那小兔崽子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了！我弹了弹烟灰：直接报警抓他太便宜他了。
周凯在三亚装大款，请了一帮狐朋狗友，晚上还要在亚特兰蒂斯搞什么游艇趴体。
他那个商户资金池我已经让银行冻结了。但他手里肯定还有别的卡，
里面存着刚洗出来的现钱。刘强眼睛眯了起来，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懂了。
你想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底裤都赔进去？我看着他：能查到他今晚在哪订的座吗？
刘强冷笑一声，掏出手机：三亚那片，我有几个战友在当安保主管。给我十分钟。
不到八分钟，刘强的手机响了。他接通听了半分钟，挂掉电话，冲我挑了挑眉毛：查到了。
三亚海棠湾，顶级海鲜自助餐厅，包了最大的豪华包厢。今晚八点，
说是庆祝他喜提三亚分公司，请了十二个人，还约了个网红女主播。人均消费三千八，
光订金就压了两万。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强子，借我套西装。
再借你那辆改装的猛禽皮卡用用。刘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借什么借？
老子今天不接单了，陪你跑一趟三亚。看戏这种事，不坐前排怎么对得起你这两年吃的挂面？
【第五章】三亚海棠湾，夜风吹拂着椰子树，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晚上八点半，
金碧辉煌的海鲜餐厅包厢内，气氛正热烈。
大理石长桌上摆满了澳洲大龙虾、帝王蟹和极品刺身。周凯穿着一身定制的白色西装，
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网红，举着红酒杯吹牛：大家放开吃！
今天全场由我周公子买单！我跟你们说，海城那个项目只是开胃菜，
下一步我准备把分公司开到迪拜去！几个跟班拼命鼓掌拍马屁：凯哥牛逼！
凯哥年纪轻轻就身家千万，以后可得多提携提携兄弟们！女网红更是把整个人贴在周凯身上，
嗲声嗲气：凯哥，你手上这块劳力士真好看，什么时候也送人家一个小礼物嘛。
周凯哈哈大笑，伸手在女网红脸上摸了一把：好说！今晚只要把本公子伺候舒服了，
包你满意！就在这时，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巨响震得水晶吊灯乱晃。
包厢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我和刘强并排站在门口。我换了一身刘强的黑西装，虽然有点大，但洗得很干净。
刘强嘴里嚼着槟榔，双手插兜，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周凯看清是我，
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红酒洒了一裤裆。他脸色瞬间惨白，
结结巴巴地站起来：陈……陈戈？你怎么会在这里？包厢里的狐朋狗友面面相觑，
女网红嫌弃地往后缩了缩：凯哥，这谁啊？穿得跟个讨债的保镖似的。我慢步走进去，
拉开一张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我打量着满桌的山珍海味，
最后目光落在周凯那张煞白的脸上。周公子好兴致啊。帝王蟹、黑松露、八二年的拉菲。
